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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tudios daoístas | 7 de noviembre de 2026

道教的跨文化传播: 传统、翻译与道教的当代价值

Rektor SDT Jure Čeh osrednji govor na podforumu 6 mednarodnega daoističnega foruma

引言:以道修德

第六届国际道教论坛的主题“以道修德,和合天下”包含两个对于理解当代道教传播尤为重要的概念:一是“德”,二是“和”,即和谐。

乍看之下,英文中的Virtue,或斯洛文尼亚语中的Vrlina / Krepost,似乎为理解“德”提供了一个较为熟悉的切入点。然而,这些词同时也带来了一个重要的诠释难题。

在道教思想中,“德”不能被简单归结为个人伦理品质意义上的道德美德。它并非人类所独有,也不局限于有意识的道德行为。例如,水之“德”并不是一种道德意义上的美德。水所体现的是一种自身特有的“Efficacy”(内在功用):它流动、滋养、随物适形、处下而居、利物而不争,并能以柔克刚。

因此,本文保留中文的De(德),并主要以Efficaciousness(功用)作为对其进行解释的译法。

这并不是要否定将“德”惯常译为 Virtue 的做法,而是希望重新呈现其更为宽广的语义范围,以避免当“德”仅仅从道德意义上被理解时,其原有内涵受到遮蔽。

《道德经》为这种理解提供了重要依据。第五十一章曰: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道使万物生成,德使万物得到滋养,万物各具其形,因势而得以成就。

这里的“德”并不局限于人的道德品性,而是参与到万物生成、发展与滋养的过程之中。

因此,“修德”也可以理解为:在道的整体运行之中,涵养人的生命依其本性而恰当地存在、行动并发挥作用的方式。当道教进入另一种文化语境时,这一点尤其重要。

道教的传播,并不仅仅是将一套教义从一个地理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地理空间。它更是一个过程:一种传统如何在不失去其内在连贯性的前提下,在新的语言、文化、社会和历史环境中获得具体的承载形式,并真正落实于其中。

因此,本文的核心观点是:道教的当代价值,并不取决于是否能够将其概念约化为现代文化中已经熟悉的既有范畴。恰恰相反,它的价值在于能够保持足够的自身独特性,从而改变现代人理解自身、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人与环境的关系,以及理解自身行动方式时所提出的问题。

由此,道教在欧洲的传播可以从四个彼此关联的维度来理解:传统、翻译、修行与转化。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Slovenian Daoist Temple of Supreme Harmony)的实践经验,为这一过程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欧洲案例。

 

道教:一种延续着的宗教传统

道教既是一种历史文化遗产,也是一种仍然延续至今的宗教传统。其历史遗产包括道义经典与注疏、宫观、仪式、道教音乐、艺术传统、身体实践、内在修行、伦理教导以及制度形态等。然而,历史遗产与延续至今的传统并不完全相同。遗产可以作为记忆的对象被保存,而一个延续着的传统则必须得到传承。

如果所谓保存道教,意味着将中国历史上曾经存在的每一种具体形式原封不动地复制出来,那么道教便不可能真正进入另一种文化环境。但走向另一个极端同样存在问题:如果每一种新的文化都可以按照自身的期待任意重塑道教,那么“传统”这一概念本身也将失去意义。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正是传承真正需要面对的工作:既保持传统的连续性,又使其能够在新的文化环境中获得新的承载形式。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作为一个制度化组织尚属年轻。其源起可追溯至2017年,并于2018年召开成立大会。然而,它所试图承续和体现的传统,却可以追溯至数百年的道教历史。由此形成了一种富有张力的关系:一方面是传统本身的悠久历史,另一方面则是这一机构自身的年轻。这一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如何在斯洛文尼亚复制一座中国式道观,而在于:

当一个道教团体置身于欧洲文化环境之中时,究竟是什么使它仍然保持鲜明的道教特质?

答案不能仅仅从建筑、语言、仪式或教义中的任何一个单一方面来寻找,而应当从学习、实践、共同体生活、仪式、修行、伦理行为与传承之间彼此关联的整体结构中去理解。

 

德:从美德(Virtue)到德之功用(Efficaciousness)

“德”的问题是本文讨论的核心之一。英文中的Virtue,以及斯洛文尼亚语中的Vrlina / Krepost,作为“德”的译法,已有悠久且具有充分依据的使用传统。然而,这些词本身承载着特定的哲学联想,也可能由此缩窄我们对“德”的理解。在欧洲思想史中,Virtue通常指一个人所具有的某种值得称许的品质,如勇气、正义、节制、审慎,或其他道德上的卓越品格。

道教意义上的“德”则具有更为宽广的内涵。它可以指一个具体存在者依循其由道而生的自身本性,在现实世界中所体现、表达、承受,或实际发挥出来的作用与效能。《道德经》第五十一章谈到“万物”,即世间万物。因此,“德”的作用范围并不局限于人类。这一点对于跨文化翻译尤其重要。

山有其自身独特的存在方式,水有其自身特有的运行方式。一棵树会依其具体条件而生长、弯曲、扎根、分枝、开花并结果。从通常的道德意义上说,这些存在都不能被称为“有德”或“具有美德”;然而,它们各自都展现出自身特有的作用方式。

水或许是最为清楚的例子。《道德经》第八章说,水利万物而不争,又处众人之所恶,因此近于道。第七十八章则指出,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这里的意义并不在于水具有一种名为“谦逊”的道德美德,而在于水如何自然地发挥其自身作用。水之“德”,正体现在它所展现出的功用之中。

由此,我们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理解人的修行。人修“德”,并不只是不断积累各种道德品质,更是在修养自身于世间发挥作用的方式:学习如何恰当地回应不同情境,如何认识并尊重限度,如何以滋养而非支配的方式与万物相处,以及如何避免不必要的强制行动。从这个意义上说,“德”与“无为”具有直接而密切的联系。

 

德与无为:不强为而有其功

“无为”是道教最广为人知的概念之一,常被译作Non-action(不行动)或Non-doing(不作为)。这些译法具有一定解释作用,但并不完整。

《道德经》第三十七章曰: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道常以无为而行,却又无所不为。”

因此,“无为”的重点并不在于无所行动,而在于一种不依赖强力干预的作用方式。当我们把“德”理解为一种“功用(Efficaciousness)”时,这一点尤其重要。问题也由此转化为:

如何在不强为、不施加控制的情况下,仍然有所作为并产生实效?

现代社会往往将“有效”与“控制”等同起来:管理、优化、衡量、加速、预测以及操控。道教思想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效能并不一定依赖过度干预;行动也可以不与具体情势本身的结构相对抗。

也正因如此,“德”与本届论坛的主题具有密切关联。“以道修德”并不只是意味着在道德意义上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它也可以被理解为:通过与道相应,学习涵养并发挥自身生命恰当的效能。

这一理解也为论坛主题的后半部分——“和合天下”——打开了另一层意义。和谐并不是通过强行使一切趋于一致而实现的。真正的和谐产生于这样一种状态:不同事物能够依其自身特性发挥作用,同时又始终处于彼此关联之中。

 

翻译而不窄化意义

道教的传播必然涉及翻译,但翻译并不等同于替换。

当“道”被译为 the Way 时,虽然更便于理解,却无法涵盖“道”的全部语义范围;当“德”被译为 Virtue 时,同样提高了可理解性,却也存在缩减其意义的风险;当“无为”被译为 Non-action 时,我们获得了一个有用的近似表达,却可能使人误以为“无为”意味着消极不动;当“心”被译为 Mind、Heart 或 Mind-heart 时,则会引入一些并不能与古汉语“心”这一概念完全对应的概念区分。

 “苦”的翻译具有启发意义。当“苦”被译为 Suffering 时,虽然有助于理解,却同样可能缩窄其含义。“苦”未必一定指本体论意义或道德意义上的“受苦”,它还可以表示苦涩、艰难,以及面对不利处境时的承受与忍耐。

在早期道家思想中,尤其是在老子和庄子的思想中,苦涩、艰难与困苦等经验,与其说被视为一种普遍的存在论处境,不如说更常被理解为人与具体情境以及特定意向性模式相互作用之下产生的现象。相比之下,在佛教与基督教的救度论框架中,“苦难”在解脱或救赎的整体结构中占据着更为重要的位置。早期道家则更强调一种具有情境性和过渡性的困苦经验,并不必然将“苦”理解为一种普遍的人类存在状态,也不认为它必定是救度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阶段。因此,翻译本身始终包含解释。解决之道并不是放弃翻译,而是以负责任的方式进行翻译。

有效且较为诚实的一种做法,是在给出近似译法的同时保留原有中文术语。这种方法如今已经越来越常见。例如:道:Dao—— the Way;德:de ——efficacy,同时认可virtue这一传统译法;无为:wuwei —— non-coercive action 或effortless action;心:xin —— heart-mind;苦:kǔ —— bitterness 或astringency。这种处理方式也有助于提升中国道教术语在国际语境中的辨识度。在某些情况下,与其勉强给出一种带有强烈解释色彩的译法,不如保留原有术语,因为强行翻译可能会缩窄原概念的意义范围,并把原本未必内含其中的意义强加于它。这样的翻译能够保留一种具有积极意义的“异质感”。

读者可以获得足够的理解,从而进入相关讨论,但与此同时,中文概念并不会消失在一个看似完全对应的欧洲语言概念之中。对于道教进入欧洲语境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我们的目标,不应是把道教处理成仿佛它一直以来所表达的内容,都恰好与欧洲哲学、心理学、神学,或当代身心健康文化已经熟悉的观念完全一致。如果最终只是把道教解释成这些既有概念的另一种说法,那么真正的跨文化相遇便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同化。

 

修行:存在方式的转化

道教并不仅仅是一种停留在书面文本的传统,其生命力更体现在修行实践之中。道教修行涉及身体、呼吸、心神、行为、仪式、环境、人际关系、道教团体以及多种形式的内在修行。因此,如果仅仅将道教修行理解为放松、呼吸练习、身体健康、延年益寿、静坐冥想或心理健康,都是不充分的。这些内容固然可以在道教传统中占有一定位置,但“修行”具有更为根本的意义:它意味着一个人在世间的存在方式与行事方式发生转化。

这种转化并不一定意味着不断的积累。有时,修行恰恰意味着去除那些妨碍自身恰当发挥作用的因素;有时,它意味着使自己更加安静,学会节制,学习如何行动,也学习何时不应妄加干预。正因如此,道教修行不能仅仅通过罗列一系列方法和技术来传授。一种修行方法如果脱离了其所依托的思想、伦理、仪式与团体语境,那么即使这种方法本身得以流传,其背后的传统也可能逐渐消失。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传承,需要结合典籍与实践、师徒传承、仪式与团体、修行与伦理行为之间的联系。

在这一背景下,值得注意的是,世界道教联合会(World Federation of Daoism, WFD)很早就意识到道教传统在不同文化环境中传播与传承的问题。为此,“东西方道教合作项目”应运而生,其目的正是促进中国道教宫观与海外道教团体之间的交流与合作。

 

从中国到斯洛文尼亚:当代欧洲案例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的实践经验,具体展现了这样的传承如何得以实现。目前,我们开展的活动包括宗教与共同体生活、教育、研究、讲座、工作坊、道教音乐、仪式实践以及面向公众的文化交流。这些活动共同构成了一个使人们能够学习并实践道教的环境。

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与中国道教团体之间开展合作。2023年,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与中国江西宜春崇道宫建立友好宫观关系,此后双方通过教育、文化交流、仪式实践与道教音乐等多种形式不断深化合作。这也表明,道教的传承不能仅仅停留在通过阅读来了解道教这一层面。

2026年,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的两名成员前往崇道宫,参加道教仪式音乐培训。培训在道教宫观真实的宗教生活环境中进行,同时包括理论学习与实践训练。在当地习得的知识与实践,此后又被带回斯洛文尼亚并继续加以运用。太和宫的音乐团队目前仍在持续排练,并学习、整理全真早晚科仪的乐谱与演奏方式。

这是一个通过具身实践实现传承的具体例子。

在这一过程中,知识通过声音、记忆、反复练习、身体参与、纠正、纪律训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得以传递。它无法被简化为单纯的信息。

这项工作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则发生在中国之外。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已经与斯洛文尼亚两所大学建立合作关系,即卢布尔雅那大学和普利莫斯卡大学。除开展各种实践活动之外,太和宫也致力于与学术界保持积极而持续的交流。

以卢布尔雅那大学为例,卢布尔雅那大学亚洲研究系成立30周年之际举办了一项以辩证思维为主题的国际暑期学校。作为暑期学校活动的一部分,校方决定组织参与者前往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使他们能够亲身接触道教,感受道教传统。

其他合作还包括:普利莫斯卡大学教育学院邀请太和宫音乐部门介绍其在道教音乐与中国传统音乐方面开展的工作;卢布尔雅那大学神学院也邀请太和宫在宗教学学术课程中向学生介绍道教。

这些合作形式表明,道教在当代欧洲的传播与传承,不仅意味着对传统的保存与实践,也意味着与学术机构以及更广泛的思想文化共同体保持持续的对话。

 

和而不同

论坛主题中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和”。“和”不应被理解为整齐划一。一个万事万物都变得完全相同的世界,并不必然是和谐的。事实上,真正的和谐恰恰以差异的存在为前提。不同的音调之所以能够形成和声,正是因为它们仍然保持着各自的差异。不同的文化环境同样可以共同参与并承续一种传统,而不必因此变得彼此相同。对于道教在中国之外的未来发展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欧洲的道教团体不可能简单复制中国道教历史上形成的社会条件,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因此就失去了道教传统的真实性。所谓“真实”或“正统”,并不一定意味着与历史形态完全相同;它也可以体现为对那些构成传统之基本关系的保存与延续,例如教导与实践、师徒形式、仪式与团体、典籍与实际参与,以及修行与行为之间的关系。

因此,欧洲道教的任务并不是把自身变成“中国”,也不是成为一种只披着道教术语外衣的西方哲学。它真正需要做的,是在欧洲形成一种能够使道教传统真实存续并持续发展的文化空间。

 

在数字时代传承

当代道教的传播,也发生在一种新的环境之中——数字世界。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的网站为教育、研究、学术出版、音乐、活动、共同体事务,以及道教思想与实践的展示提供了一个面向公众的平台。网站目前提供中文、英文、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版本,使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读者都能够接触其中的内容。

这为跨文化传播开辟了新的可能。世界各地的读者可以由此接触道教,由此更加深入地理解道教的思想与文化;研究者可以查阅有关道教仪式的记录与学术资料;音乐工作者可以聆听道教科仪音乐;其他宗教传统的成员即使尚未进入道观,也可以接触并了解道教。学者也可以通过这一平台发表有关道教的研究成果,从而推动道教研究在更广泛的国际学术环境中进一步发展。

这项工作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推动道教进入更广阔的学术研究体系。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已经申请加入RESILIENCE-SI,即欧洲宗教研究基础设施RESILIENCE 在斯洛文尼亚建立的国家级联合体。RESILIENCE 连接研究机构、数据资源库、研究资源、专业知识与科研服务,旨在提升宗教学术研究获取具有科学研究价值的数据与材料的便利程度。

参与这一体系对于道教研究而言具有重要价值,因为这有助于道教更加系统地进入欧洲的学术与科研环境,同时也为记录中国之外的道教传统、提高相关研究资源的可获取性,并使这些资源与既有科研基础设施相衔接创造了条件。如果申请获得批准,这种参与不仅可以进一步丰富斯洛文尼亚的学术研究生态,也有助于更系统地记录道教作为一种现实存在并持续发展于欧洲的宗教传统。

然而,数字传播同样存在自身的限度。它可以传递文字、图像、录音与信息,却无法完整传递师徒之间的关系,也无法真正再现仪式中身体临场参与的经验,更不能取代道教集体本身。因此,数字传播只能作为连接人们与传统的一座桥梁,而不能成为传统本身的替代物。

 

《没有东方的花园》:相遇而不同化

《没有东方的花园》是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正在推进的图书项目之一,旨在营造一个文学与哲学空间,使来自不同文化与宗教传统的声音能够彼此相遇。道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哲学、文学和科学等不同视角,共同进入一个开放的叙事空间。这个项目的重要意义还在于,它以通俗而亲切的方式,向普通读者介绍世界上多种宗教与哲学传统,同时也将道教先贤置于更为广阔的人类思想图景之中。

这一项目的目的,并不是宣称所有传统归根结底都在表达同一种思想。恰恰相反,正因为彼此之间的差异仍然清晰可见,这种相遇才真正具有意义。

基督教读者应当能够接触道教,而不必将道教化约为基督教;穆斯林读者同样可以理解道教,而不必用伊斯兰教中既有的范畴去框定它;佛教读者可以看到二者之间的相似之处,却不因此认定二者完全相同;哲学研究者可以与道教展开概念层面的对话,而不把道教转化为另一种西方哲学体系;汉学研究者则可以关注道教自身在历史与语言层面的特殊性。与此同时,普通读者所接触到的,则是一部能够打开视野、使人得以纵观人类历史进程中各种思想传统的文学作品。

因此,这一项目所追求的是相遇而不同化,其根本关切在于探索不同传统之间实现和谐相处与人性化共存的可能。这或许也是道教未来置身全球文化环境时最为重要的原则之一。

从学术认知到真实经历

近期的一次活动进一步体现了这一理念。2026年9月,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接待了来自卢布尔雅那大学国际哲学暑期学校的三十五余名参与者,其中包括来自不同国家的学者、博士研究人员和博士后研究人员。

此次参访使参与者在对中国哲学与亚洲哲学进行理论学习的基础上,得以进一步亲身接触一个真实而鲜活的宗教环境。他们走进太和宫空间,接触神坛、科仪法器、图书馆与乐器,并与太和宫成员直接交流。

学术研究是不可或缺的,缺少文本、历史、语言与哲学层面的研究,道教很容易遭到误解。然而,仅凭学术研究,无法穷尽一个传统的全部内涵。因此,大学与太和宫之间的相遇可以形成一种彼此增益的关系:学术共同体带来批判性反思与历史知识,宗教共同体则提供具身实践以及延续至今的传承。

 

道教修行的当代价值

那么,道教的当代价值究竟何在?人们很容易通过列举当代社会面临的种种问题来回答这一问题,认为道教似乎能够为这些问题提供某种解决之道,例如生态危机、压力、心理健康、身体健康、技术加速发展、社会冲突以及跨文化误解等。这些确实都是道教思想可以介入并发挥作用的领域。

然而,如果道教思想仅仅被视为一套解决现代问题的工具,我们就可能再次窄化它的价值。道教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能够转化我们提出问题的方式。比起只问人应当如何控制自己的生活,道教更引导我们思考:人如何参与到那些并不受自身控制的变化过程之中? 比起将自然视为可以利用的资源,道教更启发我们关注:在世界更宏大的秩序之中,各种存在与变化过程如何依其自身特性发挥作用。比起把修行理解为各种技能的不断积累,道教更引导我们将修行理解为自身存在方式的转化。比起认定只有通过支配和控制才能产生实际作用,“无为”则为我们开启了另一种可能:不强制行事,同样可以有所作为、产生作用。

对道教来说,“德”尤其重要。水之“德”,并不在于水在道德意义上是“善”的,而在于水自身如何发挥作用,而体现在其独特的运行与作用方式之中,这也启示我们重新思考人的修行:所谓“修德”,就是修养人在世间恰当存在并行事的方式。因此,我们所要追问的并不只是“我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还可以进一步追问“在我所参与的具体情境之中,我应当如何调整自身的存在与行事方式,使之更加适宜?”

这或许正是道教在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的重要原因之一。

 

结语:让传统保持生命力

道教的跨文化传播,并不只是翻译史、思想传播史,或在新的文化环境中建立道教团体的问题。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当一种传统跨越其原有的历史与文化边界之后,如何仍然保持生命力。为此,需要翻译,但这种翻译不能抹去差异;需要适应新的环境,但这种适应不能以丧失自身特质为代价;需要实践,但这种实践仍须与经典、学习、仪式、伦理和道教团体保持联系;也需要对话,但这种对话不能以任何一方消融于另一方为前提。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的实践经验,为这一过程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模式。与中国道教团体开展合作,以及教育、科仪道乐、团体实践、研究、翻译、数字传播和跨文化对话等,并不是彼此孤立的活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过程,使一种古老传统能够在新的文化环境中获得具体而鲜活的承载形式。

本届论坛的主题“以道修德,和合天下”,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修德”与“和”的意义。从本文所采取的视角来看,“德”不应仅仅被理解为道德意义上的美德,它具有更为根本的内涵。“德”体现为一种存在者或现象依其自身特性,在道的运行之中实现并发挥其自身作用的方式。

人的“修德”,并不是使自己在道德上凌驾于其他存在之上,而是学习如何在我们本已置身其中的更宏大过程中,以更加适宜的方式存在和行动。这也改变了我们对“和”的理解。和谐并不要求彼此相同,而在于建立恰当的关系。

不同的存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传统,以及不同的理解方式,都可以在保持自身差异的同时,参与到一个更广阔的关联网络之中。对于道教而言,这或许正是它能够为当代世界作出的最重要贡献之一。

道并不仅仅是一种可以被传播的对象,它更是一条引导我们学习如何生活的道路。“德”也不只是道德意义上的美德,而是道在各种具体存在形式中得以呈现,并使其各尽其性的作用方式。“和”不是整齐划一,而是不同事物能够在彼此关联之中共同存在的可能。传统之所以具有生命力,也并不是因为它从不发生变化,而是因为它能够在变化之中仍然保持内在的连续性。

因此,道教的跨文化传播,并不只是把这个词从一种语言转换到另一种语言之中。它更意味着创造相应的条件,使“道”能够再次落实于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之中。或许,道教的当代价值正在于此:并不是道教需要变得更加“现代”,而是当现代世界真正与道教相遇时,或许会由此生发出新的思考,不再那么笃定地认为自己早已知道人究竟应当如何存在。


 

参考文献

老子:《道德经》,重点参见第8、37、51、78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王弼:《道德真经注》。

Livia Kohn:《道教:当代哲学研究》,Routledge,2020年。

Livia Kohn:《道教身体修炼》,Three Pines Press,2005年。

Louis Komjathy:《道教传统:导论》,Bloomsbury Academic,2013年。

Fabrizio Pregadio 主编:《道教百科全书》,Routledge,2008年。

Isabelle Robinet:《道教:一种宗教的形成与发展》,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7年。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网站:我们的活动。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网站:太和宫成员首次赴崇道宫开展道教音乐培训。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网站:从理论到活态实践:国际哲学暑期学校参与者来访。

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网站:没有东方的花园。

袁微琪(Jure Čeh)

斯洛文尼亚道教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