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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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ktor SDT, Jure Čeh Daozhang | 2026年7月17日

没有东方的花园

Rektorjeva beseda

没有人知道那座园子在何处。它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然而每个人都曾到过那里。有些人在梦中,有些人在阅读古书时,还有些人在那少有的一刻:念头短暂止息,人却并未睡去。那里没有东方,也没有西方。太阳不升起,月亮也不落下。光并非从某处而来,而像一种寂静的临在,不投下任何阴影。

园子中央长着一株古松。它的根深入之处,超过了大地所能抵达的深度;它的枝伸展之远,也越过了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椅。空着。它空了很久。后来,一位老人骑着水牛,沿着小径缓缓而来。听不见蹄声。只有风在松针间轻轻作响。老人下了牛,抚了抚牛的颈项。他既不仰望天空,也不俯视大地。他坐在石上。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风再次翻动几枚松针,他才用一截断枝,在面前的土上写下:道可道,非常道。过了一会儿,他又添上第二行。名可名,非常名。可以说出的名,不是恒常之名。那些文字停在空中,像蛛网上的露珠。

这时,另一条小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位衣着朴素的人走来。他向老人行礼。 

“夫子。”

老人点了点头。

“丘。”

他是孔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孔子看了看身旁空着的石头。

“奇怪的是,”他说,“上次相见时,你叫我舍弃骄矜、诸多欲望和学问。许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你责备的并不是知识,而是对知识的执着。”

老人没有回答。

孔子继续说道。

“可是人需要语言。没有语言,便无法教导孩子,也无法教导君主。”

这时,老人缓缓抬起目光。

“你可曾观察过山谷?”

“当然。”

“回声属于山谷,还是属于声音?”

孔子沉思起来。风又一次作响。松树没有回答。长久的沉默之后,孔子说道:

“我在《论语》中记下过: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与人和谐相处,却不必相同;小人追求相同,却不能达到和谐。”

老子点了点头。

“很好。”

随后他问:

“那树木呢?”

孔子惊讶地看着他。

“树木?”

“它们是在相同中生长,还是在和谐中生长?”

孔子没有回答。

 

这时,远处传来笑声。不是嘲笑,更像是嬉游的笑。轻盈。仿佛有人在对风发笑。小径上走来一个人,他并不走直线。每隔一会儿,他就停下,看看蝴蝶,又看看石头,再看看云。似乎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引导他。来到松树下时,他没有致意,只是在草地上坐下。他拾起一枚松果,在指间转动。

然后他问:

“你们在谈什么?”

孔子正要回答,老子却先开口了。

“谈语言。”

那人笑了。

“那你们来对地方了。”

孔子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向一只刚停在枝上的蝴蝶。

“有时我不知道,究竟是人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人。”

孔子微微一笑。

“庄周。”

庄子只向蝴蝶作了一揖。随后他问:

“告诉我一件事。”

两人都看着他。

“当每个人都放下自己的语言之后……还剩下什么?”

松树没有作响。风没有吹动。第一次,仿佛连寂静也在倾听。

 

无法捕捉的风

没有人回答庄子的问题。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们都隐约感到,语言一出口,便会立刻遮蔽它。风穿过古松的树冠。看不见它。只有在它遇见松针的地方,才听得见它。

这时,老子轻声说道: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万物由有而生,有由无而生。”

没有人问“无”是什么意思。众人都知道,解释已经会缩窄它的开阔。孔子缓缓点头。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为什么说得这么少。”

庄子微笑着问:

“你可曾听见草生长的声音?”

孔子想要回答,却停住了。不。他从未听见过草生长。于是庄子拾起一片枯叶,说道:

“这片叶子曾是根中的汁液。它曾是枝条。曾是阴影。曾是鸟儿的栖处。曾是火。曾是烟。曾是雨。请告诉我——在这些形态中,哪一种最真实?”

老子微笑着,孔子回答:

“全都真实。”

“那么,”庄子问,“人为什么偏偏只执着于其中一种?”

 

就在那一刻,又有一位旅人沿小径而来。他不老,也不年轻。他的脚步轻得仿佛几乎不触地。看起来,与其说是双脚在行走,不如说是风在托着他。来到松树下时,他没有行礼。他倚在树干上,望向天空。

“还在吹。”他说。

庄子向他致意。

“列御寇。”

列子笑了笑。

“人们仍然在问我,我是否真的御风而行。”

孔子一怔。

“难道不是吗?”

列子笑了。

“若我回答是,你们就会想要尝试。若我回答不是,你们就会说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

随后他看向老子。

“所以,我把答案交给风。”

 

他们坐下,很久没有说话。列子第一个打破沉默。

“我从前确实御风而行。”

随后他又补充道:

“可是风也会疲倦。”

孔子惊讶地看着他。

“没有身体的东西,怎么会疲倦?”

列子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他。

“没有骨头的念头,怎么会疲倦?”

接着,他缓缓诵出归于其传承的句子: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至人无我,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老子闭上了眼睛。

孔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若没有名字,我们如何认出他?”

列子回答:

“太阳升起时,你不会呼唤它的名字。”

这时,庄子望向小径。

“有人来了。”

这一次,脚步并不轻盈。它们有节制,几乎带着罗马式的庄重。向他们走来的那个人手持一卷书。他没有香炉,也没有念珠。他脸上没有神秘主义者的狂热。那是一张长久以理性观察自然的人的脸。走近后,他把手放在古松上。不是出于敬意,更像是出于好奇。他端详年轮,触摸树脂,然后说道:

“自然不需要奇迹。”

老子看着他。

“不需要。”

那人继续说道。

“世界并不是为了人而产生的。

也不是为了诸神。”

他展开卷轴。

开头写着:Aeneadum genetrix, hominum divomque voluptas... “埃涅阿斯族人的母亲,人类与诸神的欢悦。”

在场的人不认识那些字母和文字,却感受到了它悦耳的节奏。

孔子问他:

“写的是什么?”

那人回答:

“我赞颂自然。并不是因为它像神秘的神明那样神圣,而是因为它是万物永恒的运动,一切存在者都从中诞生。”

庄子笑了。

“又是谁说,真实就不是神圣的呢?”

那人第一次抬起目光。坐在他面前的既不是祭司,也不是哲学家。而是一个并不像希腊人习惯的那样区分天地的人。

“我是提图斯·卢克莱修·卡鲁斯。”

老子点了点头。

“欢迎你。告诉我们……当自然也放下自己的名字时,还剩下什么?”

卢克莱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掌放在古松的树皮上。许久以来,他第一次不是观察世界,而是在一瞬间倾听。

(未完待续)

 

袁微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