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 2018年2月1日

天、地与心之间：与苏海涵相遇

在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成立之前，2018年2月，我与袁微信如约前往洛杉矶拜访了苏海涵。彼时，他任职于圣母无原罪教堂。

我们与他共处的一周，并非寻常走访，而是踏入一片稀有的精神世界，走近一位横跨不同文明的长者的生命。苏海涵不仅是治学之士，也是实际践行者；他不只是宗教文化的观察者，更是宗教的承载者。

他的人生轨迹异乎寻常：自接受西式学术教育，到深入体悟中国宗教传统文化的内核。他生于1930年，先后就读于欧美多所知名学府，其中包括耶鲁大学与伦敦大学，并在伦敦大学获得古汉语与人类学博士学位。此后他执教于夏威夷大学，成为海外研究中国宗教的顶尖学者之一。但仅凭他的学术履历，尚不足以道尽他的独特之处。

若梳理他的求学历程，便能看出他对人类与世界的认知在不断深化。他于圣克拉拉大学取得文学学士学位（1952年），于贡萨加大学取得哲学与人类学硕士学位（1955年），随后在耶鲁大学完成中国研究（1964年），并于伦敦大学完成博士学业（1971年）。这份横跨人文学科与汉学的多元求学经历，并非只是一纸学历，更为他日后游走于不同文化、融会各种思想奠定了根基。

他人生重要的转折点发生在中国台湾，在那里，他进入了道教科仪的活态传承。作为首位得此机缘的西方人，他获得了正一道士的法脉。这份认可绝非流于形式，而是真正进入了从未中断过的科仪传承法脉里，在这构架下，道法不仅是智力的知识，更具有实体性、展演性和宇宙秩序性。

在道教中，道士并不单是教义的讲授者，更是天地人三界的沟通者，职责在于调和天、地、人三才秩序。苏海涵深刻领会到：宗教是一套运作系统，是一种“践行天地大道”的修行。这份认知也贯穿于他此后所有研究之中。

他的研究核心为斋醮，这也是道教最为繁复的科仪之一。醮并非单纯的宗教活动，而是对世界的完整重塑；通过这一行为，道团仪式性且有效性重新了宇宙间的和谐。从这个意义上说，醮堪称“宇宙的治理体系”，调和阴阳两界、维系秩序与混乱的平衡。

苏海涵不仅有幸观摩这套科仪，更亲身登坛演法。正是这种学者与修行者的双重身份，使他的研究具有特殊分量。他没有将科仪简单归为象征性仪式或社会现象，而是力图探寻其内在义理，以及在这个法师变幻的世界中的有效性。在他的笔下，科仪不是隐喻，而是神圣的载体。

除研究工作之外，他也为道教学术研究的发展贡献卓著。他担任《道教文献》期刊联合主编，为学界严谨而深度研究道教典籍、道门实修搭建了专业平台。而在跨宗教交流领域，他的理念亦清晰可见：不同宗教体系并非彼此隔绝，而是人类共同精神追求的不同表达形式。

尤记得一次闲谈中，他曾说道：“寰宇之上，最恢弘的屋顶是浩瀚星空；世间万物，最坚实的根基是大地母亲；而我们唯一能诚心供奉的真坛，便是人心，我们的真心。”

这番话，正是他毕生求索的写照。于他而言，宗教不是用来解读的对象，而是需要亲身感悟的生命体验。他的一生，既是联通东西方的桥梁，也驾起了学识与体悟、理论与实修之间的通道。

正是在这片天地与人心意念交融的境界里，宗教焕发出本真的生命力。它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人在俗世与神界之中的一种直接存在方式。

Michael R. Saso 选定书目

Saso 的工作包括专著、编辑工作以及多篇学术论文，这些成果共同构成了西方学术界关于道教仪式最为完整的研究文献之一。

专著

Saso, Michael R. Taoism and the Rite of Cosmic Renewal. Pullman: 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72.
Saso, Michael R. Blue Dragon, White Tiger: Taoist Rites of Passage. Washington, D.C.: Taoist Center, 1990.
Saso, Michael R. The Taoist Bod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7.
Saso, Michael R. The Gold Pavilion: Taoist Ways to Peace, Healing, and Long Life. Boston: Tuttle Publishing, 1995.
Saso, Michael R. Mystic, Shaman, Oracle, Priest: A Study of Ecstatic Religion.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