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实在之美学
当我们穿行于欧洲艺术史时,人的形象始终与我们相伴。希腊的阿佛洛狄忒、阿波罗,文艺复兴时期的维纳斯,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拉斐尔笔下的圣母,乃至理想化的耶稣……所有这些形象都属于同一个漫长的故事:人体成为审美“美”的特殊载体。美显现在身体比例的协调、面容的完美、动作的平衡以及理想化的人物形象之中。人体成为欧洲艺术的核心主题并非偶然。其背后有着悠久的哲学传统;在这一传统中,美不仅被视为审美愉悦,也被视为世界更深层秩序的映照。
自柏拉图以来,美就不被理解为一种独立的价值,而是真实的踪迹。在《会饮篇》中,身体之美只是道路上的第一步:人由欣赏某一个身体,进而领会灵魂之美,再由此抵达知识之美,最终达到作为超越性实在的美本身。因此,美的身体不是目的,而是征象;可见之物应引导人走向不可见之物。(人应当为了那美本身,从这些美的事物开始,不断向上攀升,仿佛沿着阶梯而上:从一个美的身体到两个,再从两个到一切美的身体;从美的身体到美的实践,从美的实践到美的知识,再从各种知识最终抵达那唯一的知识——关于美本身的知识,从而认识美本身——《会饮篇》(Συμπόσιον),211c–211d。)
这一理解后来被新柏拉图主义者继承并重塑,继而又为基督教思想家所吸收。普罗提诺将美视为“太一”在形式世界中的光辉;伪狄奥尼修斯·阿ре奥帕吉特把美说成神圣的流溢;文艺复兴时期的马尔西利奥·费奇诺则重新将古典思想与基督教形而上学联系起来,把身体之美理解为精神和谐的映照。因此,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并非只在创造美的形象,而是试图借此揭示宇宙秩序。然而,一种悄然的转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对柏拉图而言,形象主要是通往超越者的道路;但在欧洲艺术中,它却越来越成为自身便值得欣赏的对象。理想化的身体逐渐失去象征功能,转而成为审美理想。本应引人超越形象的美,最终被困在形象之中。由此便产生了一个西方艺术史很少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中国没有发生类似的现象?世界上最古老、最丰富的绘画传统之一,为何几乎没有发展出可与阿佛洛狄忒、维纳斯或文艺复兴时期的美之寓意形象相提并论的图像体系?为什么中国画家没有把理想化的人体推崇为最高的审美表达?
答案不应从艺术趣味或技法差异中寻找。中华文明发展出了人类历史上最精妙的艺术传统之一。二者之间的差异要深刻得多。它并非源于艺术本身,而是源于对真实的不同理解。每一种对真实的理解,都会形成自身关于美的观念。因此,美学并不是一门独立的哲学学科,而是一个文明理解世界的最深层方式之可见表达。正因如此,我们可以说,每一个伟大的文明都会创造出与其世界观相应的艺术。如果西方在理想化的人物形象中寻找自身最完美的可见表达,那么身体成为美的载体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中国思想则主要把真实理解为关系、流动与不断变化,因此,它不可能在某个个体身体的完美形式中寻找最高的美,而会在世界自身畅行无碍的生化流行中寻找美。
只需粗略回顾中国绘画史,便会发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在欧洲艺术及其审美观念中留下或含蓄、或鲜明印记的裸体,在中国艺术中几乎不存在。裸体形象在那里大多只用于解剖、宇宙论或医学插图。这并不意味着中华文明不重视人的美,也不意味着它不描绘女性和男性;它意味着,人体并未成为形而上意义的核心载体。其原因不在审美,而在哲学。中国思想并非从“永恒的真实如何在完美形式中显现”这一问题出发,而是从“人如何与世界不断变化的秩序和谐共处”这一问题出发。早期道家典籍已不在静止不动的形式中寻求完美,而是在顺应一种无法被最终界定的流动之中寻找圆满。道不是一种可以描绘的理想形象,而是生生不息的生成之路:万物由此而生,也复归于此。
由此也产生了另一种对美的理解。美并不是形式达到完美,而是事物忠于自身的本性。因此,老子并不把美作为一种独立的价值来谈论。相反,他在《道德经》第42章中提醒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美与丑同时产生。仅仅确立一种审美理想,就会创造出它的对立面。因此,道家思想对任何将美绝对化的做法都保持警惕,因为任何排他性的界定都会破坏世界原初的完整性。由此可以理解“自然”这一概念。它常被译作“自然自发性”,但其含义远不止于此。它并不只是指通常意义上的自然界,而是指一种存在方式:每一事物都自发地实现自身之道。因此,美并不是人附加于世界之上的东西,而是在万物不被迫成为自身之外的其他事物时自然显现出来的。
这一思想深刻地塑造了中国艺术。画家不去寻找完美的身体,因为理想化的完美从未被视为最高的真实。他的目光转向山岳、流水、古松、竹林、云雾、飞鸟,以及它们之间的空白。选择山水,并不是因为山水比人更美,而是因为在那里可以直接观察道的运行。山不与谷相争,河流不抗拒自身的流向,竹子也不试图成为橡树。每一事物都实现其自身本性,而它的美正显现在这种对自身的忠实之中。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也不居于造化的中心,而只是同一宇宙秩序无数表现形式中的一种。因此,中国山水画家常把人画成山间小径上或河岸边的微小身影。这种渺小并不表示人无足轻重,而是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和谐并非源于人对世界的支配,而源于人能够在世界中找到自己恰当的位置。
因此,西方美学与中国美学之间的差异,首先并非两种艺术传统之间的差异,而是两种理解真实的方式之间的差异。数百年来,西方形而上学一直相信,世界的永恒秩序可以在完美形式中显现。美成为超越者的征象,而人体则成为它最完美的可见化身。因此,欧洲艺术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理想化的人物形象,并不令人意外。这并不是因为它要颂扬身体本身,而是因为它在身体中看到了某种超越身体之物得以显现的可能。中国思想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它的根本问题并非不可见者如何变得可见,而是万有如何保持彼此和谐。真实不被理解为完美的形式,而被理解为一种不断生成的关系秩序。因此,美也首先不是某一独立事物的属性,而是它在世界整体中的存在方式。最美的并非从其他事物中突显出来的东西,而是融入流动及其变化之中,不受强迫地实现自身本性的事物……两种传统都在谈论和谐,却对和谐有着不同的理解。西方常在形式的完美中寻找和谐,中国则在关系的圆满中寻找和谐。前者实现于理想形象,后者实现于畅行无碍的流动;前者欣赏完美无缺,后者重视协调相应。这种差异不是审美上的,而是本体论上的。
西方的美之理想,在很大程度上已脱离了它最初赖以产生的形而上学基础。曾经作为超越者象征的东西,逐渐变成了以自身为目的的审美目标。身体不再是通往真实的道路,反而常常成为真实本身。由此产生了对完美容貌的无尽追求、对青春的崇拜、整形手术以及对人的形象进行数字化理想塑造。这里所发生的不再是美的显现,而是对美的庸俗生产。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道家的视角显得出人意料地具有现代意义。这并不是因为它提供了另一种审美理想,而是因为它质疑了理想化本身是否必要。如果美产生于万物顺应自身本性的地方,那么它就无法被制造、达成或强求。我们只能允许它作为真实,在自身的和谐中自然显现……
袁微琪 会长;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