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文化的当代价值
张广保(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张广保,字东斋散人,1992年获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学位。1992年至2011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1998年至1999年曾赴荷兰莱顿大学访学,2002年至2003年在美国哈佛大学访学。
张广保现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老子与道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道教丹道与养生文化研究会会长。他还担任《道教文化研究》和《中国道教大辞典》副主编、《道教典籍丛刊》常务副主编,以及《全真道名师与教义研究丛书》主编。
主要著作包括:
- 《金元全真道内丹心性学》(三联书店,1995年)。
- 《唐宋内丹道教》(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年)。
- 《全真道的创立与传承》(中华书局,2015年)。
- 《道教哲学与道教心性论》(巴蜀书社,2009年)。
内容提要
道家、道教都归属于道文明,从思想角度看可以统称为道学。从道家、道教的角度来看中国文化,道无疑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概括性的文化符号,乃是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最最古老、最核心的部分。
从跨文明的视域看,道文明其实也是人类文明源自石器时代以来的主流精神传统。根据19世纪以来人类学家的研究,美洲、澳洲、大洋洲等当时还处于石器时代的土著都曾传承类似于道的观念。对此,美洲印第安人将其称之为“瓦康”,澳洲土著则称之为玛那。因此我们说道文化也保留了人类石器时代共同的集体记忆。
道家思想充满着智慧,它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人的身心关系方面都有一套成熟的智慧。在此,我们将从以下四大主题:道教文化的生命智慧及其养生价值、道教文化的生态智慧、超神论:道教神学的独创性、道家筦揽百家等方面探讨道教文化的当代价值。
把道家归为哲学,道教判为宗教,这是依据西方学科体系对中国传统思想体系进行整理的产物。其实道家、道教都归属于道文明,从思想角度看可以统称为道学。从道家、道教的角度来看中国文化,道无疑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概括性的文化符号。我们不妨打开形象比方,如果我们把中国比做一家超级企业的话,那么道是最适合当作企业徽标的符号。正是老子及其开创的道家学派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系统阐述了以道为核心范畴的思想体系。自此之后,道就成为数千年来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有象征性的文化表述符号。人们正是据此将中国文化——这种有着浓厚人文色彩的文化系统与世界上其它主要奠基于神性中心的文化系统例如基督教文化、伊斯兰文化等加以区分。换句话说,以道为核心的一组思想文化符号实际上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标识。道既是道家、道教学说的基本范畴,同时也蕴含着道家、道教的根本精神。
从哲学思想方面看,在整个中国传统文化中,老子创立的道家哲学体系以道论的形式为中华文明开创了一条内在超越之路。可以说如果缺少道家的超越精神,那么中华文明充其量只是一种执著于现世的单向度文明。正是道家的学说在中国第一次冲破了人类中心的视觉局限,将思维的触须延伸到人类之外的无限领域,从而为人类精神的进一步发展开出了一条道路。从某种意义上说,道家哲学的根本精神乃在于它不是以人有限之眼透视宇宙和人生,而是以一种毫无束缚和限制的道眼来看待全部世界,此亦即庄子所说的“自道观之”。道家自身当然算不上是一种宗教,然而在道家学说中内在地蕴含着一种内在超越式的宗教精神。对于此种超越的思想如果再作一些形式的整饰,那么一种独具特色的宗教就顺理成章地产生了。在中国历史上,这就是道教。因此,在道家、道教之间并没有像一些学者所设想的一种基本精神的隔膜。相反地,它们之间存在着内在的一致性和亲合性。从理论上看,道教承继了道家哲学的根本道论,并以之为基础建立其宗教理论的解脱论。证道、体道是道教所有宗教实践形式围绕的核心。不仅如此,植根于中华文明之中的道教在发展、完善其宗教形式时还深受传统文化中重实用、尚证验思想的影响,道教以道家的根本道论为核心,糅合、吸收各种流行于中国古代民间的方术,尤其是养生方术,从而发展出各种具体的证道之术,此即构成道教基本内容的外丹术、内丹术、符箓法术及斋醮科仪形式。道教通过对道论和方术的整合,便呈现出了一种颇为独特的以术证道、术道合一的基本特征。道教之所以特别强调以各种方术来彰显那惟一的、终极的大道,乃是植根于整个中华民族深处的重践履、尚实证的实用理性的体现。因此,我们可以说从道家走向道教,并不是一条偶然开辟的途程,而是先天地存在于中国文化的基因中。道家只能而且必定要走向道教。
从跨文明的视域看,道其实也是人类文明源自石器时代以来的主流精神传统。根据19世纪以来人类学家的研究,美洲、澳洲、大洋洲等当时还处于石器时代的土著都曾传承类似于道的观念。对此,美洲印第安人将其称之为“瓦康”,澳洲土著则称之为玛那。美洲、澳洲、大洋洲土著认为这是一种存在的最高实体,它生天生地,创造宇宙,更是一种力量,具有上天入地,穿越三界的神奇力量。
不过无论是美洲印第安人还是澳州土著都没有留下文献,只有中国有《道藏》这样的经典集成。这个的确是保留了人类石器时代的集体记忆。那时的神人共在的文明是奠基于象征思维,与科学的理性思维是不同范型的思维。
以下我将从如下几大主题探讨道教文化的现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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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神论:道教神学的独创性
与儒家、佛教相比,虽然同为中国社会中的教化之道,但道教还是具有自身的特点,此即它是以道为标识,以体道、证道为终极归依的一套综贯信仰、思想、仪式、法术、典籍为一体的独特教化体系。与西方文化传统的宗教诸如基督教(包括天主教)、伊斯兰教等一神教相比,道教在神灵信仰方面有自己的特色,它既具有自己的神灵谱系,例如以元始天尊为主位的三清神谱,其神灵构成有主有次,层次分明,职事明确,绝非单一神灵崇拜,也非多神混同,杂乱无章。然而,道教又具有超神论的向度,《老子想尔注》所采用的《老子》二十五章曰“道大,天大,地大,生大”,讲域中有四大,道居四大之首,四大最终都从属于道。庄子说道“神鬼神帝”,这就是说道是唯一、至上、最根本的终极存在,居于鬼神之上,元始天尊之所以是道教最尊位的神,乃是因为是道的化身。因此,从这一角度看,道教又是超神论宗教,是以道为根本信仰的。这与西方文化传统的宗教完全不同,与东方文化孕育的佛教较为接近。有神论与超神论的分判,表明道教的立教精神根本上有别于西方的一神教。因为道是贯通神与人,灵与肉,统合形而上与形而下,打通人与自然,指向一个具有连续性、整体性、贯通性的独特精神传统。而这是人类文明源自石器时代以来的主流精神传统,相比之下,西方文明传统孕育的一神教反而是个特例。值得我们特别强调的是,道教这种独特的宗教精神与中国文化的大传统是息息相通的。
二、道教的生命智慧及其养生价值
老子对道做了基本的描述性界定之后,道作为最高的创生实体确定起来了。庄子对道家道论的最大贡献有两点。一方面是进一步对道的性格作形象的描述,如《庄子‧大宗师》“道有情有信”一段,便对道的形象、性格作了经典的描述。另一方面庄子又致力于将道与普通的存在形式贯通起来。认为道不但具有根本的超验性,而且又有着无与伦比的普遍性。此即他说的道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道与万物的贯通,虽然老子的《道德经》也有暗示,但没有像庄子论述得那样透彻。老子、庄子的道论都强调道与人有着紧密的关联。道与人不是相互隔碍的两绝,而是有着内在的贯通性。这样他们虽然没有正式开创出道教,但是道教的宗教精神却在根本上确立起来了。此即人人都可体道、证道、最终完成自己的超脱之路。
那么老庄所论的道,是否只是一种形而上的思维抽象?抑或像有些人所说的是玄学的预设呢?对此我们只要考察一下当今文学家关于宇宙起源的理论,便会发现道具有极大的真实性,是科学、哲学、宗教融汇的基点。我们可以说一切知识形式,当其追踪宇宙的终极根源,寻找最高的真实时,就都会回归到道。这一论断可以由当今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来支持。当代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在解释宇宙起源时,设定了一个原始的奇点,认为此乃超绝时间、空间,因为时、空均从其爆炸中诞生。我们要设想时间诞生之前的时间,实际上面对着一种理智的悖论,这样如同我们说北极之北,南极之南一样不可理解。奇点虽是超绝时空的“实在”,但现实的宇宙又是从其中爆炸产生的。这种奇点明显不会是任何客观现实的存在形式,而只能是一种超验的存在。奇点的这一性格与道有着惊人的类似。当然道的其它丰富内容是贫乏的奇点概念无法相似的,这只能说明当代天文学关于宇宙起源的理解还停留在极其初步的阶段。
道家思想充满着智慧,它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人的身心关系方面都有一套成熟的智慧。我们先看道家如何处理人的身、心或形、神关系。这就是修道的思想。老庄书中都有大量的关于修道的论述,并列举了为数不少的修行之道。如老子的“玄览之道”、“守一之道”、“抟气致柔”,庄子的“心斋”“坐忘之法”等等。一般来说,他们二位偏重于从纯洁精神、拓展生命境界方面来体证终极之道。而对于建立一条可以逐步依循的证道之路则显得不是,此即葛洪批评道家之说“永无至言”的根本原因。
现实证道之路的开辟是由道教来完成的。道教的内外丹道就是将道与人相互贯通,并以现实的形式将这条贯通之路描绘出来,使之能够依循,具有可操作性。丹道认为要完成从现实的人到超验的道的飞跃,只有经过“丹”的合炼才能完成。丹与道是合一的,丹实际就是道的物化形成。炼丹就是现实的个体实现对道的把握与捕捉。
内、外丹道尤是是内丹道继承了老子道论的基本内容,我们先说外丹道。众所周知,中国、印度、阿拉伯、欧州等文明都产生炼金术,这可以说是一个古老传统。但中国古代不但有从练金术,还有炼丹术。从时间上看,中国炼丹术亦较其它文明为早。据学者考证,现存最早一部外丹经典是收存于《正统道藏》的《黄帝九鼎神丹经》之卷一。当然最有名的外丹经典还是《周易参同契》。关于这部书,中外科学史家都做过很深入的研究。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留美学生吴鲁强(1904—1936),他是梁启超的女婿,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有机化学,并获化学博士学位。他与英国著名化学史家戴维斯共同研究中国古代炼丹术,并成为戴维斯小组成员(Davis Group),一九三一年,他们共同在 The Nucleus发表《魏伯阳对炼丹家的建议》一文。一九三二年,他们将《周易参同契》译成英文,并由戴氏亲自撰写导言加上注释。题为《魏伯阳的<参同契〉:中国古代炼丹术专著》,刊在 Isis。文章发表后,英国著名化学史家帕廷顿(James R.Partington)于一九三五年在《自然》杂志上撰文予以评论。其后中国学者袁翰青、孟乃昌也在《化学通报》发表论文,对《周易参同契》进行研究。另外,化学史家张子高、赵匡华也都对这部书做过研究。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科学史家席文对中国炼丹术对时间控制这一主题研要,具有开拓性。当然,李约瑟博士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中国科技史》第五卷有关中国炼丹术的非凡研究有着经典性。中国外丹术奠基于道家、中医推崇的一种基本思维,此即人体小宇宙思维或全息思维。上鼎象天、下鼎象地,开八门以象八风,用铅汞二药,以象阴阳,在丹鼎中建立小宇宙模型。这与其它各大文明流行的炼金术之基础学理有重大差异。中国古代炼丹术还极其实验精神,道士们在炼丹实验非常重视观察药物变化与温度关系,并予以详细记录。可以说,多数外丹经都可以视为一份炼丹实验报告。由于炼丹实验的周期非常长,通常是三年,这三年丹火不能熄灭,这种实验在现代要重复实验,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因此,丹经中包含的这些炼丹实验报告报告是极其珍贵的。此外,外丹术中还设有出丹毒、试丹等环节对炼成的金丹予以检验,其目的在于预防金丹中毒。因此,假如严格依照外丹术程序合炼、服食金丹,是不可能中毒的。可见在道教外丹术中体现出严格的实验精神。除此之外,道教外丹术中所依据的人体小宇宙思维或全息思维,在近年遗传学克隆实验中也得到证实。这再次引发我们对外丹术赖以奠基之全息思维的重新省察。
我们再来看道教内丹术。有一部清代问世的内丹书受到西方学者的推崇,这就是著名的《太乙金华宗旨》。此书出世于康熙年间1688,是部扶乩作品,收入《道藏辑要》。英译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uer,此书系由理查德 威廉,中文名卫礼贤(1873—1930)(他是个对中国古典文化有着精深了解的汉学家)先译成德文,并请心理学大师荣格撰写评论。此后英文本、日文本纷纷面世。引人深思的是:此书在中国近代并无跨文明的影响,但经荣格的评介,我国学者又从日文译成中文,于是大受重视。值得我们重视的是,道论是内丹道奠基的根基。与中国传统气化宇宙论只讨论创生过程有所不同,道教丹道性命之学奠基于一种独特的顺逆双向统合的宇宙论、修炼论。
五代谭峭的《化书》做了最为经典的论述,他说:“道之委也,虚化神,神化炁,炁化形,形生而万物所以塞也;道之用也,形化炁,炁化神,神化虚,虚明而万物所以通也。是以古人穷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值得注意的是,谭峭既论述了由道至万物的委化过程,同时又论述了相反的由万物返归于道的复归之途。差不多与此同时,陈抟用无极图、太极图将此顺逆创生、复归过程予以图示。这种顺、逆二途双开双合的宇宙论、修炼论是极具思想独创性的,它为丹道的性命之学奠定了宇宙论、物质论、身体观的理论基础。这一理论的源头可以追溯至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以及第四十章对“反者道之动”等内容的相关论述。事实上,内丹家正是通过对《道德经》上述思想的创造性解释来阐发内丹道的修炼理论。元代陈致虚的《金丹大要》对此的解释具有典型意义,他说:“是皆不外神、炁、精三物,是以三物相感,顺则成人,逆则成丹。何谓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虚化神,神化炁,炁化精,精化形,形乃成人。何谓逆?万物含三,三归二,二归一。知此道者,怡神守形,养形炼精,积精化炁,炼炁合神,炼神反虚,金丹乃成。”陈致虚显然是融通了老子《道德经》与谭峭《化书》的相关论述。内丹道开创这条由身至道的生命超越之途打通了形上、形下,灵与肉,天与人之间的窒碍,与中华传统文明在世界观、物质观、生命观方面追求整体性、连续性、贯通性及有机性具有内在的一致性。
明代内丹经典《性命圭旨》的“大道说”云:“夫道也者,位天地,育万物,曰道;揭日月,生五行,曰道;多于恒河沙数,曰道;孤则独无一侣,曰道;直入鸿蒙而还归溟涬,曰道;善集造化而颉超圣凡,曰道;目下机境未兆而突而灵通,曰道;眼前生杀分明而无能逃避,曰道;处卑污而大尊贵,曰道;居幽暗而极高明,曰道;细入尘剎,曰道;大包天地,曰道;从无入有,曰道;作佛成仙,曰道。……道也者,果何谓也?一言以定之,曰炁也。”此即将本来玄妙的道落实于炁,即先天气之上,正是有了炁这一基础,才使丹道的逆行回溯道体修炼有了可能性,因为炁是沟通人与道的媒体,它既是天地万物创生的基础,又是人体构成的基础。《性命圭旨》云:“原夫一炁蟠集,溟溟涬涬,窅窅莫测,氤氲活动,含灵至妙,是为太乙,是为未始之始也,是为道也,故曰无始。夫天地之有始也,一炁动荡,虚无开合,雌雄感召,黑白交凝,有无相射,混混沌沌,冲虚至圣,包元含灵,神明变化,恍惚立极,是为太易,是为有始之始始也,是谓道生一也。”以下由一再分为二,二分为三,直至天地阴阳二气相交而产生万物。人作为万物之中的一物,正是在此天地开辟的过程中产生的:“人禀氤氲之气而生,而长至于二八之年,则九三之阳乃纯……,若夫至圣神人,能知乾坤阴阳之所以乘,能知天地玄牝之所以交。是以法乾坤之体,效坎离之用,握阴阳之柄,过生死之关,取坎中之阳,填离中之阴,离阴既实,则复纯白为乾矣!斯时补足乾元,复全浑敦,以全亲之所生,以全全之所赋,是为囫囫囵囵一个完人也。”此即主张通过逆转阴阳之造化,以回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创生过程,转而通过取坎填离,阴阳合炼,以捕捉住先天一炁,实现由二到一的复归。最终通过先天炁来体证终极之道。可见修道的过程实际上是走一条回归之路。内外丹道也就是归根复命之道。在这里,内外丹道的宇宙论与修炼论完全贯通起来了,因此我们说道教修炼论是完全以其宇宙论作为基础的,其宇宙论昭示一条顺行的天地开创之路,而修炼论则揭示一条逆行复归之路。此即内丹道常所说的“顺则成人,逆则成仙。”
在内丹道开创出的这条复归之路中体现出了我国古人的卓绝的睿智。内外丹道通过天人同构(包括时间、空间的双重同构)的全息理论形式,将终极道体贯通于万事万物及现实的人的存在之中。又通过在鼎炉中、人身中设定“小宇宙”,以模拟天道运行的大环境,使大宇宙之道转换成小宇宙之道,而大小宇宙之道是“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关系,二者完全同质。内外丹大师又通过以丹道参证天道、易道的做法,创立了著名的“时间攒簇法”,这样便将天道阴阳运行的外在节律转换成丹鼎中、人身小宇宙中的内阴阳运行的时间节律。通过这些工作之后,修炼家便可在小宇宙中反溯宇宙创生的过程,逆行回归到终极的道。这一逆行回归路线可分为四段,此即万物(人)→阴阳(真阴真阳)→先天一炁——道。在这一回归式的修炼之途中,火候是至关重要的根本因素。由此而言,我们与其说道教(尤其是丹道部份)是一种宗教、哲学,倒不如说它是一种科学试验更为合适。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科学又是以其宗教哲学为基础的。在道教中,我们发现宗教超越论、哲学本体论及宇宙起源论有着共同的基础,它们陈述的乃是同一个事实。也正是在道教中,宗教、哲学、科学三者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丹道对生命的超越包含两种层次:其一为肉体的生命,其关注的是生理的层面,以人的新陈代谢,自然的延续为思考焦点。这是丹道命功系统的基本内容。丹道命功的核心就是要解决人类有史以来的一个根本的焦点: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无常(有限)的叹息。当然这是我国古代丹士的一个大胆的设想,因为不论何种肤色,何种文化背景的人们自心智开通之后,便对自身生命的归宿有了思考。人们不满足于随着造化的步伐,不情愿地迈向那无底的深渊,于是跨越死亡便成了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思考的一个永恒的主题。战胜死亡,超越生命更成了各种宗教立教的核心原则。内丹道教抓住人类这一根深蒂固的情结,以超越有限的个体生命做为本门的主旨,在体证天地造化的前提下,对宇宙大化及天、地、人三才生存系统进行了周密的观察(此即《周易》倡导的仰观于天,俯察于地,近取于人,远取于物)与思考,将个体的生命置于宇宙生命的大化之流中,由其中找到了人类战胜死亡,迈向永恒之路的根基,这就是开启整个宇宙这一大生存系统的始基 真一之炁。它是一切生命的存在之根,是天、地、人三才生存系统的渊薮。人只要凭借特殊的修炼程序便可执持己身的先天真一之炁,与天地所禀先天之炁相互感应,进而以此先天之炁纯化,锻炼己身的阴邪溷浊形气,使先天与后天打成一片,最终成就圣胎,返归于纯阳之境。这就是内丹道教开拓的迈向真实生命的永恒之道。它以先天元气为基点,返归于真实、永恒、光明之母。(复归于太极),通过将个体生命融入终极实体之流而得以超越,当然这样便也实现人类肉身长生不死的愿望。
其次丹道对生命的超越还包括生命境界的层面。内丹道教对长生不死的追求不仅仅局限于肉体的机械延续,而且将落脚点放于人的心灵之中。十分注重心灵对生命的体悟与了证。其所谓的超越、了证,首先便是心灵的醒悟,如果想使肉体生命超越出无限,冲出死亡的黑暗,就必须使心灵超越有限性的制约,达至纯粹光明之境界。因此,内丹道教对生命一词的理解更注重生命的内在含义,生命境界的升华。当然他们所谓的生命的境界不是世俗对精神生命理解,而是对生命执持一种全新的理解。他们理解的心灵超越与解脱首先是世俗精神生命的终止,在粉碎心灵对外境的执持中,获得根本的解放。因为世俗生命的真实含义,实际是心灵对外境的纠缠与执持,由此化生出人生的悲欢缠绵。这种精神生命的超越便是内丹道心性功夫追求的基本目的。
荣格先生在写《太乙金华宗旨》的“导言”时,他应用了自己所创的集体无意识理论对丹道的心性功夫进行很有创意的解释,对人的心理世界如剥葱一般层层挖掘。他以原型理论中“阿尼姆斯”、“阿尼玛”概念来解读丹道的心性的阴阳状态,他的这一解读对西方的震动非常大。因为我们要了解生命的秘密,就应该了解深层心理意识境界,了解人的深层自我。而内丹道的心性功夫就是通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最后达至与道合真,通过元神真我,最终实现生命终极超越。荣格认为内丹道的心性论中的真我、元神与他的原型理论有着高度的契合。其实据学者研究,荣格的原型理论“阿尼姆斯”、“阿尼玛”概念的提出应受到《太乙金华宗旨》中内丹学的启发。当然,除道教内丹学之外,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精神分析学也受到佛教唯识宗、藏传密宗的曼陀罗学说的启示,唯识宗第八识阿赖耶识与第九识阿摩罗识与其集体无意识形成对应。它们也分别对应人类意识不同层面的自我。
深层意识理论为什么影响这么大?2002年我曾经在哈佛的魏德纳图书馆搜索,注意到当时西方已悄然兴起一个新的学科叫“Consciousness Study”,就是意识研究学。那它究竟研究什么?我记得古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有一句话叫“认识你自己”,我们人类所有科学的任务终极目标其实都可以用这句话来概括就是“认识你自己”。凡是偏离了这个目标就是偏轨,人类认识自己是最大的任务。东方的内丹道、唯识宗、藏传密宗以及西方的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恰恰都是为了认识自己而形成的理论。所以为什么“Consciousness Study”会兴盛起来呢?我看了很多这方面的英文著作,这些著作构成的内容板块中都有中国道教丹道、佛教唯识宗、藏传密宗,还有印度教、藏传佛教的相关内容。然后西方的部分是有关实验心理学,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学,他们又叫深层心理学。这些合起来构成了“Consciousness Study”这一学科的知识构成。这也是在西方最潮的一种新学科。考虑到当前AI(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正如火如荼地在展开,硅基生命正日益形成对人类生存的挑战,人类未来的命运正处于不确定性中,那么我们人类究竞在什么存在范围能真正构筑起真正属于人类的“意识防火墙”,我个人认为道教内丹道的真我,禅宗无的意识领域以及唯识宗第九识阿摩罗识等,可以成功构筑起真正属于人类精神存在的“意识防火墙”。因此,当今科学技术的的迅猛发展正倒逼人类自身精神的晋级。因此我们对全真道内丹道的价值评估,应提高到这一高度,其对未来人类精神发展的意义怎么说都不过份,但现在的相关的研究还只是把全真内丹道当作一个养生功法,还没有将其提高到了解你自己、提高你自己的高层次。
三、道教的生态智慧及现代启示
面对日趋恶化的、席卷全球的生态危机,全球有识之士莫不殚精竭力以思考应对之良策。近年来,国际、国内学术界十分重视从人类传统文化资源中找寻有助于人类走出生态困境、重建失落家园的价值观、伦理观、世界观。就中国本土传统文化来说,人们注意到道家、道教及儒家观照自然世界所体现出的诸种环保思维。概而言之,这些思想原则有:整体、有机的自然观,天人合一、民胞物与的世界观,贵生尊生、万物平等的生命观,无为因任、不尚私智的行动观、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生活观以及以道观物、自道视之的道体中心论以及万物皆有道性的道物贯通论等等。研究者认为蕴含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上述价值原则如经过适当的再解释就能转化为解决当前生态危机的积极生态思想。我非常赞成这一主张,以为建设一种具有广泛包容性的生态理论的确需要把目光投向前人的遗产。进而言之,当前正在生成中的生态理论还不象西方传统疏离于实践的一般所谓理论,而是统合人之知行、贯穿人的思想与行动的新型理论形式。一言以蔽之,生态思想只有转化为人的基本生存方式才有可能真正发挥作用。换言之我们要想改变世界首先必须改变我们自己。这种统合知行的风格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特性之一。同此,在建设现代生态理论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实具有较西方传统资源更为特殊的优势。
早在《道德经》中就提出“道法自然”这么一个著名的思想命题,这同时也是一个具有生态学意义的思想命题。世界上不少宗教及哲学体系都宣扬人对自然的征服、主宰地位,只有包括道家、道教在内的中国传统思想强调天人合一,强调人对自然的尊重与敬畏。此外,道家还经常用一些自然物的特性来描摹道体的性征。例如《道德经》就特别偏好用水与山谷来形容道的运行特性,而元代全真教大师王志谨在《盘山录》中又增加山、云等自然物。他们主张要在自然物的物性中体察出其道性。这充分证明道家思想家对自然物的亲近态度。
道家思想中有着丰富的生态思想,这不是偶然的,而是道家道论的内在需求。道家在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即天、人关系是采取一种整体思维。道家对自然即天是很尊重的,道的智慧本质上是一种自然智慧。他们倡导一种亲近自然的生活,这与西方文化视自然为征服对象绝不相同。《老子》第25章中提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道运化天地万物,无不是遵行自然法则的规律,无不是得自然本源之功,又无不是返归于本根。这种道法自然的理念对于我们今天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走出日益严重的生态困境尤有助益。此外,老子提出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等四大理论,蕴含着天地较人的价值是更高的。法国著名道教专家索安曾说过这样的话:今天的生态学家知道,作为东方传统之一的道教,可帮助我们找到一种生存方式,使我们被毁坏的星球更和谐。道家、道教的“万物皆道性”思想同今天环境伦理学家强调的“自然具有自身价值”具有内在的契合。留行于当今的两种生态伦理学理论:反人类中心主义、超人类中心生态伦理学理论,在道家生态思想中都可找到。
这里以道教洞天福地思想为案例,探讨道教思想中蕴含的生态思想。希望能将上述探寻趋势由宏观转入微观,在某种可操作性层面探寻诸种走出当前困境的出路。
洞天福地理论是道教宇宙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基本内涵用现代语言可以解释如下:此即在我们人类栖居的以地球为中心的居留空间中(即所谓的“大天世界”)还并存着三十六所相对隔绝、大小不等的生活世界(即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及七十二处特殊地域(即七十二福地)。这些洞天福地大多位于中国境内的大小名山之中或之间,它们通连贯通,构成一个特殊的地下世界。其中栖息着等级较低的仙灵或避世人群。
按照道教的解释,洞天福地世界与我们所处的大天世界相似也具有各自的天地、日月、山川、草木等自然组成因素。由于洞天福地位于大天世界的空间中,因而它们与我们的世界就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例如世人有时误入洞天,洞天居民有时也造访人间)。同时又由于它们存在的相对隔绝性,洞天福地世界又具有自身独特的时空构造。一般而言,洞天世界对世人是不敞开的,它们的存在具有很大的隐秘性。从功能方面看,除少数避世型洞天外,洞天福地可以视为道士在达到终极解脱目标前的修炼场所;从起源角度看,道教洞天福地理论的产生与形成应与史前期及文明初期中国古代先民的山居习性有密切关系。对此,我们只要考虑“石室”、“洞窟”在前道教时期和道教产生初期曾经充当过修道之士的基本居留场所就可明白。从宇宙论、存在论的角度看,道教洞天福地理论反映了道士们观照天、地、人、物的独特视角,其中所隐含的天观、地观、人观、物观都是意味深长、发人深省的。它与我们通常看待存在、非存在、虚无、实体的看法都不相同,乃是以一种环环相套的圈层宇宙构成论为背景来解释天、地、人、物的存在形式。这与道教的根本道论有着内在的一致性。今天当我们面临着全球环境危机,大天世界的生态环境陷入极度困境时,研究道教洞天福地思想就不再只是游谈无根,而是有着紧迫的现实意义。现在是到了让大地山川全部敞开其内部秘密,接纳避世的人类时候。
四、道家筦揽百家
司马谈(BC169-BC110)是汉初黄老道的代表人物,他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于黄子。说:”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这里提到道家综合了儒、墨,名、法、阴阳等百家的优点,其中特别点出道家 “与时迁移,应物变化 “,道不是一个刻板不变的教条,而是时刻处于与事物具体情境互动过程中,乃是一种流动的智慧。他又说:”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道之纲也。 ”这就点出道运行的原则是 时变是守,时变是道家智慧的灵魂。
道家的核心范畴刚柔、阴阳,它贯通于诸子百家。先秦诸子百家:轻重家、儒家、法家、阴阳家、兵家、纵横家、货殖家、神仙家、养生家、术数家都通向道家。
阴阳与兵家相通是通过兵家的“奇正”,与阴阳家相通是通过“刑德”,与法家相通是通过“赏罚”、“恩威”,与儒家相通是通过“仁义”,与轻重家相通是通过“轻重”,与纵横家相通是通过“捭阖”,与名家相通是通过“名实”。这正如陈樱宁先生(1880-1969)所说,“道家筦揽百家”,因为道是宇宙和社会的最高本体、原则,而诸子百家均是对道在特定领域的应用。
道家、道教不搞本本主义,没有头巾气。因为道论就是一种流动的学说,道总是处于不断的变动中,在流动中才显现出道。鲁迅先生有一句话很有意思,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这里关键意思是路是人走出来的。道家的道也是在流动中显现出来。这里插一句话,当代西方有一位哲学巨匠马丁海德格尔,他是存在主义大师,其传世名著有《存在与时间》。这位哲学家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曾与一位华人学者一同读过《道德经》,在其中他深为老子道的思想所震惊。他说两千多年前,居然有一位哲学家用“道”(海氏主要是从道路的意思来理解道的生生不息、变动不居的流动性的。)做为其哲学体系的核心概念。在海氏看来这就抓住了思想的本质。他是很讨厌把哲学体系化、知识化,认为哲学应当是一种活的智慧。因此,在他思想发展的后期,我们看到他经常使用《路标》这样的书名。我认为他抓住了老子思想的本质,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转识成智”的工作,我这里借用唯识宗“转识成智”的命题,意在说明哲学应该抵抗被知识化、概念化及体系化,应重新返复其活脱脱、变动不居的智慧的面相。知识体系是静止而呆板的,而智慧却永远要应对具体情境,面对的境遇不同,结果自然也就不同。
于是我们看到中国历史上那些以智慧享誉于世的人都是来自道家或者具有道家风骨的人。象西周的吕尚,也就是民间习称的姜太公,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周的伯阳父、吴国的孙武及郑国的子产,战国初期越国的范蠡、楚国的吴起,以及鬼谷先生、苏秦、张仪。再有西汉主要开国谋臣之一张良,三国时诸葛亮、曹操,唐代太宗朝的魏征,当然还有明代的刘基。他们要么自身就是道家,范蠡在帮助越王句践战胜吴国之后,并没有象文种那样贪恋权位。他深深懂得道家功成身退的道理,带着美女西施一同泛舟江湖。后来又弃政从商,以陶朱公的名义“三致千金”,在商业上获得巨大成功。而同时的大臣文种却招致杀身之祸。他的老师据载是计然。至于张良在辅佐汉高祖刘邦夺取天下之后,被封为“留侯”,这在当时是很高的爵位,但他却并不留恋名位。他的最后的选择,据《史记》记载是“做赤松子游”,就是退隐修道的意思。因此当后来刘邦大开杀戒,屠戮功臣,象韩信这样的军事家都不免杀头时,张良却得以全身而退。再有孔明虽然是个杂家,儒、法、道都用,但他的知识背景及个人人格中却有很浓厚的道家色彩。魏征深得唐太宗的信任,是太宗的重要谋臣,可他却曾经当过道士,有着道士身份。那么道家学说在中国历史上造就这么多一流人材,这一现象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我们认为这与道家、道教的有关道的智慧追求有直接关系。当然我们也看到儒家学说同样在历史上也造就不少人材,象孔子、孟子、荀子、董仲舒、北宋五子、朱子、陆九渊、王阳明等等。但两者造就的人材性质不一样。它们之间的不同就如同老子与孔子的不同一样。孔子对老子曾有犹龙之赞叹,就是说老子为人行事象龙一样,见首不见尾,懂得深藏,知道进退,懂得柔弱胜刚强,一句话懂得道之变。
道家智慧是一种博奕性极强的智慧。我们看《道德经》在论述道的存在性格,开示了几大不同的维度。除以天体的循环运行,宇宙论的维度演述道的基本特性之外,还从治国、用兵、外交、为人、养生等几大维度展述道。而老子二传弟子范蠡(陶朱公)又演述了经商之道。一言以譬之,但凡带有博奕色彩的领域,例如战争、经商、外交,甚或弈棋等小搏奕等都通向道,因为道不断处于运动和转化之中,道的循环往复具有自身的内在节律。而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发展与演变都具有自身内在盛衰周期。因此,都蕴藏着自身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