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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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东方的花园 | 2026年9月14日

没有东方的花园(终篇)

Vrt brez vzhoda

花园随风呼吸,伴着芬芳与沙沙声,鸟儿又为这声音添上了旋律。风起时,树冠、灌木和青草都动了起来。潭面泛起涟漪,枯萎的草茎伏下身去,花朵与蜜蜂一同欢快地跳着生命之舞。风吹过,一波俯身的起伏沿着山坡铺展开来,又渐渐消失,仿佛大地在片刻间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轻轻呼出。草间蜿蜒着小径。有些忽然隐没于林木之间,有些分岔后又重新交会,交织成难以理清的脉络。园中没有主路。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非到不可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在这座园中,即使没有路,也能去往任何地方。

暮色的幽蓝在树木之间渐渐凝聚。山脚还留着一抹柔光,云朵则嬉戏般地变换着形态。片刻前还翻涌着,仿佛巍峨的群山直上云天,转眼便化作湖中小岛、起伏的游龙、转瞬即逝的面容,随后又变成了无法再以任何事物比拟的模样。它们的边缘彼此消融,不相碰撞,总是在无尽的变化中温柔相拥。清晨与傍晚,它们和太阳一同欢庆。那时,它们穿上色彩灿然的盛装,轻透的衣料比丝绸更柔软,比锦缎更华美。当它们决定润泽大地,注满河道与水潭时,也会换上暗灰色的庄重衣裳;它们最爱在那些水中端详自己的倒影。它们喜欢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聚在一起,便去了别处,留下天空这片广阔的庭院,让它尽显湛蓝。

花园也与它们一同呼吸。溪水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影子绕着形体翩然起舞,而那些形体始终未能完全摆脱它们。树叶萌发时嫩绿鲜亮,飘落时一片绯红。青苔攀上岩石,草织成的地毯爱换上金黄的色调,将草穗弯向大地。松树就在它生长的地方生长。它的根在地表的石块间蜿蜒,伸入大地深处;枝条向四周舒展,散发着令人沉醉的芳香;树皮上偶尔淌下一滴浓稠芬芳、琥珀色的泪。它就在那里,静默而包容。树冠里住着两只爱嬉闹的松鼠,尾巴蓬松,眼睛灵动。

离松树不远的水潭,是鹤在旅途中喜爱停留的地方。它们饮过水,又飞向烟霭朦胧的远方。

园中白昼与黑夜之间没有分明的界限,星月与日光、云朵共存。其中有一颗星,名字有些奇怪,叫作“北极星”。在人看来,它格外可贵,因为它忠于自己的位置。其他星辰缓缓旋过天际,它却始终停留在同一点附近。然而北极星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人把它变成了方向与历法的依据。

花园也不在意。这里没有南北,也没有东西。没有一棵树长在中心。那棵老松,深暗的树冠高出其他草木,却并不是花园的中心。它只是偶然生长在那里。风停时,它的枝条便静止下来。风再来时,它们又动了起来。也许正因如此,园中有着某种东西,比它树冠下的所有交谈都更古老。言语可以说出水的名字,却不能替人饮水。可以说出鱼的名字,却不能成为鱼。可以说出路的名字,却不能沿路行走。言语使许多念头有了形状:地图、方向、道路、法则、学说、教条和名称。然而,钟爱言语的人,往往做不到如流云变幻时那般柔软,也不及松树那般宽容。

相聚的人们仍静静坐在近水的松荫下。许多人明白了,水流并不需要他们。潭面上,一颗星的倒影轻颤了一瞬,便消失了。水潭如一面亘古的镜子。

古代先贤留下这样的文字:“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捕到了鱼,便忘了鱼网。领会了意思,便忘了言语。”

而这段文字,很可能也无关紧要。那时,留下的唯有再也无法用言语捕捉的东西:“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 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进入真正的道,便称为得道;虽然称为得道,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可得。”

Drugpa仍在雕刻手杖的握柄,随口问在座的人:

“那现在呢?”

老子坐在松树清凉的荫下,只是淡淡一笑。世间依旧流转。

(完)

袁微琪;斯洛文尼亚道教太和宫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