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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2026年11月22日

机器香与手工香:真正的区别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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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Xu Xianzeng(徐献增)

徐献增从事中国传统合香制作已有17年,是中国广东省清远市清城制香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负责人。他主要从事香材的传统炮制(paozhi)、香方研究和制香实践。

Zhang Liang(张亮 / Sam)

张亮主要从事中国合香文化研究,研读历史文献,记录传统工艺,并从事写作。他希望通过这些工作,保存和梳理中国传统用香、制香的知识,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更好地了解这一传统。

Xu Xiaoyue(徐晓月)

徐晓月是徐献增的女儿。

本文依据徐献增多年的制香实践经验及其口述,由徐晓月与张亮共同整理、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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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谈起机器香与手工香时,常常会把它们分成两类:机器香是商业化生产的,价格便宜,可能添加了香精;手工香则使用天然材料,遵循传统工艺,对身体也更好。我以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手工香同样可以用于商业销售,机器也不意味着一定使用香精。我们自己做香,就会在许多工序中使用机器。如果仅仅以是否使用机器来判断一支香的好坏,恐怕会忽略许多真正重要的东西。

做香的过程可以细分为十个步骤:香材处理、炮制、研磨、筛粉、配伍、揉泥、制香、阴干、试香、窖藏。古人没有今天这样便利的工具,许多事情只能依靠人力。如今机器已经十分普遍,完全不使用现代工具制作香,既没有必要,也未必能够得到更好的结果。例如降真香的处理,有些古籍记载,需要将降真香锉成米粒大小。如果完全依靠手工,就需要一块一块地锉削,费时费力。使用破壁机则可以大幅缩短时间,但稍不注意,原本需要保留的颗粒很快便会变成细粉,所以处理时往往只让机器工作十秒左右,便停下来检查材料的状态。研磨、筛粉同样可以借助机器,但有些香材不容易过筛,例如玄参,有时还需要手工拨动才能完成。这些工序使用机器可以提高效率,也可以更加稳定、准确,但什么时候停止,怎样才算完成,仍然需要人来判断。

炮制则要复杂得多。以檀香为例,我们有时会先用绿茶浸泡一天,再经过翻炒,使檀香逐渐呈现紫色。这样的处理,是为了调整檀香原本偏燥、偏冲的气,让它在后续配伍中更容易与其他香材融合。浸泡、加热、翻炒都可以借助工具,但为什么选择绿茶,应该处理到什么程度,最后的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并不是机器完成操作以后就能回答的问题。即便同一种香材,也可能通过不同的炮制方法,走向不同的方向。制香师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又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什么。我以为,这恰恰是再好的机器也难以替代的。

除了香材处理与炮制,揉泥和成型同样会影响一支香最终的表现。手工揉泥时,需要先将香粉充分揉散,再少量多次加水,反复揉捣,使不同香材与黏结材料充分调和。制香师会根据香泥的状态调整水分、力度与揉制时间。而在机器制香工艺中,香粉搅拌至絮状便可放入挤压桶,通过压力直接成型,因此所需要的水分和黏粉比例也有所不同。以单方沉香为例,手工揉泥时,香粉与水的重量比例可以接近1:1,机器挤压工艺则可能采用约1:0.7的比例,最终会影响香体的密度、孔隙和黏结状态,进而改变燃烧时芳香物质的释放。此外,机器挤压成型的线香通常更加笔直,粗细也更为一致,阴干后更容易保持形态;手工香则可能存在轻微的弯曲或粗细差异。充分手工揉泥的香,往往更容易让香气舒展地释放出来,气味更加清晰、明显;而絮状混合后高压挤压的香,气味释放相对缓慢、收敛。

商业生产有成本与效率的要求。少一道工序,便可能节省时间、人工和材料;使用机器,也可以提高产量,使产品更加整齐、稳定。但如果为了降低成本,省略原本必要的工序,或降低对材料和成品的要求,那么生产效率的提高,就可能以牺牲香的品质为代价。这样的取舍并不只存在于机器生产中,手工制香同样可能偷工减料。真正重要的,是制香者如何在效率、成本与品质之间作出取舍。

用香之人都关心香对健康的影响。在中国合香的理念里,一支香首先应该无害。而要做到无害,关键是香材的品质、炮制是否得当,配伍形成的气是否调和、是否适合使用者。能否做到这些,关键在于制香之人心中所守的道,而不在于使用机器还是手工制香。

按照传统制香的认识,香材如果未经适当炮制便直接入香,会对身体产生不利影响。例如降真香未经适当处理时,油脂燃烧会带来明显的焦糊气味,甚至出现黑烟,也容易使线香断燃。经过水煮、撇除部分油脂等处理以后,这些现象可以得到改善,原本被掩盖的清甜木质气息,也更容易表现出来。

除了炮制,配伍同样重要。中国合香讲君臣佐使,不同香材之间需要相互调和、制约。一张香方即便使用的都是好香材,如果配伍不当,仍然可能对人造成伤害。例如几味辛香燥烈的香材用量过重,又缺少其他香材调和,便可能使整张香方的气过于燥烈,闻久了容易出现口鼻干燥、咽喉不适,甚至头晕、胸闷。制香师制香如医者用药,香方如药方,既要了解每味香材的性质,也要理解它们配伍之后形成的整体之气。

另一个经常被讨论的问题,是天然香与添加芳香物质的香。除了直接使用木材、树脂、草本等天然香材,有些香还会加入精油、纯露或香精。精油是从植物中提取的芳香物质,纯露是植物蒸馏过程中得到的芳香水,它们本身也可以是天然的;香精则可能由天然或人工合成的芳香成分调配而成。有些商家为了掩盖燃烧初期的火味,或者让香在点燃后立即散发浓烈的气味,会加入香精。这本身是一种配方选择,但劣质香精、来源不明的添加物,以及过量使用芳香物质,其有机成分在高温下可能发生分解,产生甲醛、丙烯醛等刺激性物质,影响眼睛和呼吸道。

从现代燃烧科学来看,还需要考虑香材受热和燃烧以后究竟产生了什么。例如一支香在燃烧时不断冒出浓重的烟气,甚至出现黑烟、明显的焦糊味,往往需要谨慎使用。黑烟往往意味着燃烧不充分,产生了烟炱;烟气中的细颗粒物被人体吸入后,也会增加呼吸道负担。

在无害之上,一支香追求的是气和韵。我以为,中国手工合香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是目前的机器制香难以企及的。中国合香不仅需要掌握香材的性质和制作工艺,更需要制香师对阴阳、配伍与香道有深刻的理解。同一种香材,不同批次的气可能不同;同一张香方,也需要根据香材的实际状态作出调整。制香师在整个过程中,需要不断感受、判断和取舍,才能使不同香材的气真正调和,最终形成自己所追求的气与韵。机器可以精确执行预设的工序,却无法独立完成这些建立在长期经验与香道理解之上的判断。

以中国合香的理念来看,机器与手工制香的区别,还不仅在于工序和燃烧表现,更在于最终形成的气。一支香的气,可以从三个层次来理解:首先是香材之气,其次是香方之气,最后是成香之气。香材经过炮制,其原本的气会发生变化;不同香材按照香方配伍,又形成香方整体的气;而香粉经过揉泥、成型、阴干、窖藏,最终在燃烧时呈现出来的,则是成香之气。即便使用相同的材料,经过相同的炮制,遵循相同的香方,机器香与手工香也会因为揉泥等工艺的不同,在最终的成香之气与韵上呈现差异。同样的道理,即便都是手工香,不同制香师做出的同一款香,其气韵也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