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我们启程前往第六届国际道教论坛时，身后的欧洲似乎正日益深陷于军事主义、抗议浪潮与近乎无解的社会撕裂之中。一边是那些盘踞于权力位置、心怀怨愤的年长者，被资本利益与地缘战略的罗网所困；另一边则是年轻的一代，他们对于未来的种种承诺，尚未来得及真正接受，便已被无情地剥夺。两者之间横亘着一道深邃而沉默的鸿沟，仿佛两个曾经属于同一个时代的世界，如今已经放弃了彼此理解的任何可能。老一代的世界充斥着自私的权力游戏，年轻一代的世界则被看不到前途的茫然所笼罩。

如今，还有谁真正关心一个和谐的社会？还有谁在意一个能够树立光明目标、对未来怀有信心的世界？又有谁真正关心那些渴望求学、创造，并按照自己的意愿建设人生的年轻人？他们本可以自由地生活，却不得不承受政治的疯狂、意识形态的冲突，以及种种荒诞的闹剧——其离奇、扭曲与怪诞，恐怕连尤内斯库也未必能够尽数想象。人们原本会以为，生活、工作、相爱、求知与创造，这些最为朴素的愿望，本就应当是人生理所当然的权利。然而，在今天的世界里，就连这样的愿望，似乎也已变得遥不可及。

我们这个时代的欧洲故事，并没有走向和谐、共生、光明与澄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日渐稀薄，对生命本身的敬重也在不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笼罩日常生活的种种不确定、敌意、阴霾、煽动、排斥与分裂。那些理性而清醒的声音，即便偶尔响起，也往往无人倾听，或被推向社会的边缘。启蒙运动所许诺的 égalité, fraternité, liberté，平等、博爱与自由，正逐渐退入某个遥远的角落，仿佛一本被人刻意搁置、继而遗忘的旧书。就连斯洛文尼亚国歌中那句提醒我们要让邻人成为朋友、而非边界另一侧的仇敌的诗句，在国家庆典上也越来越像一段人人熟悉、却再也无人真正聆听的文字。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而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局面还要持续多久？

那个阴云密布的十一月日子，我们从威尼斯乘机飞往中国。星辰点缀着头顶的苍穹，脚下则是人类栖居的大地。人，这个奇异的生命，在漫长的历史中创造了如此之多的美与智慧，却始终无法找到一种方式，真正按照自己创造的美与智慧生活。人类能够思索遥远的星系，测量不可见的粒子，创造令人惊叹的音乐世界，却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一个最为简单的问题面前：我们究竟该如何共同生活？

经过漫长的飞行，我们抵达了杭州。我们首先走向自然。也许，在那个时刻，这正是唯一真正需要做的事情。自然从不为自己的秩序争辩，不通过决议，也不宣告自己的意图。它只是顺应道的流行。

时值深秋，树叶纷纷飘落，枝条渐渐显露出原本的轮廓。树木仿佛退入一种沉静的休眠，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新一轮的萌发。细雨之中，我们漫步于梅林之间。到了次年一月，隆冬时节，这些梅树便将绽放出洁白与粉红的花朵。我们的脚步最终引向一位年逾一千三百岁的古老生命，它静静地栖居在 大明观 之中。

这株古梅，名为唐梅，以一种人类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方式与时间相抗衡。年复一年，它在道观的内院重新绽放，从不为一代又一代人类的微小故事所扰动——那些出生与离去、野心与追逐、胜利与失落，以及最终的消逝。曾有多少人从它身旁经过？曾有多少人在它的枝影之下寻求幸福、答案，或仅仅是片刻的宁静？时间带走了多少姓名、面容与被遗忘的命运，而这株梅树依然静静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我伸手触摸它那覆满青苔的树身，深深地向它行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所敬拜的，远比人类关于智慧的一切观念都更加古老。我们在屋檐下坐了下来，静静聆听。细雨轻柔地落下，在触及大地时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声响。这株古老而尊贵的树，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它诉说的是生命的语言，是一种静默的智慧。唯有愿意停下脚步的人，才能听见它的声音。

或许，我们最大的困境恰恰就在这里：我们说得太多，以至于几乎完全失去了倾听的能力。

随后，我们在一座名字颇为奇特的酒店开始了这次相聚：杭州平行世界酒店 – Parallel World Hotel。

第六届国际道教论坛便在这个平行世界中举行，论坛主题为 以道修德，和合天下 – Cultivating Virtue through the Dao, Fostering Harmony under Heaven。

平行世界。仅仅是这个名字，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在某个地方，离我们的世界并不遥远，却又并不完全属于它，仍然存在着另一种可能。一种依然珍视和谐、相信未来可以不同的世界；一种相信人与自然能够共生、彼此之间能够相互尊重的世界；一种仍然相信智慧的价值，而不需要通过胜利者与失败者来证明自身的世界。在这里，人们可以重新忆起古代中国的思想先贤，重新聆听他们留给后世的启示：生命并非某种需要不断战胜、控制与支配的对象，而是值得我们学习倾听、体察与顺应的存在。

也许，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平行世界真实存在着，便足以让人不至于失去希望。因为即使乌云最为浓密，云层之上依然是澄澈的星空；漫漫长夜之后，黎明依然会到来；太阳即便暂时隐没于云层之后，也不会因此失去它的真实。

论坛的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会议、论坛、交流活动以及大会召开前的各项事务接踵而至。日子仿佛被编排进一种井然有序的时间节奏之中，人们必须不断追随各项日程，奔赴一个又一个约定。然而，夜晚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酒店内院里，传统中国乐器的柔美乐声缓缓流淌开来。杭州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以二胡、琵琶、箫、古筝与扬琴演奏出一幅幅声音的风景，旋律徐徐升入夜空。乐曲《高山流水》《平沙落雁》《春江花月夜》以及其他曲目相继响起。那些穿越岁月而来的旋律，其恒久的美，原本就不需要翻译。

我坐在阳台上，品着大红袍，静静地聆听。有时，我会轻轻闭上眼睛。思绪来来去去，仿佛也随着音乐的流动而行。我不禁思索：人究竟还能保持多久这样一种简单的能力——安静地坐下来，拿起一本书，阅读、思考，感受世界的丰富多样，惊叹于它千姿百态的存在，并从中获得喜悦？人还能够聆听音乐多久，还能将自己交付于它温柔的怀抱多久？人的内心，又还能保留多少宁静，以便真正听见自己的声音？

也许，我们的希望恰恰就在这里。只要人还能够思考、阅读、倾听、创造与惊叹，只要美仍然能够触动人的心灵，只要人依然保有为另一个生命的存在而感到欣喜的能力，光明便不会消失。

我们无法命令世界变得更好，也无法仅凭谴责、要求与宏大的言辞来改变社会。真正的改变必须从另一个地方开始——从一个我们常常忽略的地方开始，因为它离我们太近，同时又对我们提出了最高的要求：从我们自身开始。

这并不是逃离世界，而是拒绝随波逐流，拒绝陷入它盲目的疯狂。也许，这正是道所教给我们的：并非每一种力量都必须以另一种力量来对抗，也并非每一次改变都必须以斗争为代价。有时，我们所需要的，只是重新找到恰当的尺度，倾听生命，并允许它按照自身的本性充分展开。

论坛闭幕之际，我们前往 福星观 Fúxīng Guàn。这座道观坐落于 玉皇山 Yùhuáng Shān 之巅，即玉皇山，位于著名的西湖（西湖，Xī Hú）以南。

在那里，我们举行了一场道教仪式，旨在建立、维护并恢复人与群体、自然以及道的宇宙秩序之间的和谐。仪式不仅仅是此次相聚的结束，更不是一个礼仪性的附加环节。它使我们重新回到贯穿整个相聚的那个根本认识：人并不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与世界相对而立的存在，而是这个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和谐也不是某种可以被占有或宣告的东西，而是需要我们不断地培育、践行与恢复的状态。

仪式结束后，迎来了握手、拥抱，以及彼此眼中闪烁的光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我们存在着，因为我们能够相聚，也因为尽管彼此之间存在着种种差异，我们依然愿意携手，为共同的善而坚持。在那些简单而真挚的时刻，来自何方、说着何种语言、担任什么职务，都不再重要。留下来的，只有人与人相互靠近时那份纯粹的喜悦。

或许，这正是最为简单、却又最难以实现的和谐形式之一。

随后，我们又各自踏上了不同的旅程。

我们乘机返回，从那个平行世界回到了几天前曾经离开的世界。回到了充满大大小小的忧虑、政治闹剧、失望与无休止喧嚣的世界。在那里，人们似乎总是忙于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以至于再也没有足够的心力去倾听彼此。

然而，那个所谓的另一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平行的世界吗？还是说，它其实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只是我们已经不再能够感知它？

也许，从来就不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也许，始终只有一个世界，只是其中存在着两种不同的人生可能。一种在恐惧、权力与无休止的斗争中逐渐迷失；另一种则依然记得，人可以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人可以修德，可以循道，可以尊重差异，可以追寻和谐，而不必为了实现和谐而抹去任何人的存在。

有时我觉得，人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几分宁静，一本书，一段音乐，一棵每年都重新绽放的树，一杯好茶，以及另一个愿意与自己分享沉默的人。

然而，偏偏是这些最简单的东西，似乎最难获得。

明年一月，大明观中的那株古梅又将重新绽放。它不会追问这个世界带来了怎样的消息，不会在意谁胜谁负、谁对谁错。它只是静静地开花。

也许，我们也应该重新学会这样一种简单的事情。

福生无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