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中国香道
作者:徐献增、张亮
Xu Xianzeng(徐献增)
徐献增拥有17年中国传统合香制作经验,是中国广东省清远市清城制香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负责人。他主要从事传统香材炮制(paozhi)、香方研究与手工制香。
Zhang Liang(张亮 / Sam)
张亮专注于中国合香文化研究、历史文献研读、传统工艺记录与写作。他的工作旨在保存和整理中国传统香文化知识,并促进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对它的理解。
本文以徐献增多年的制香实践经验,以及我们共同的研究与讨论为基础,由张亮执笔。
照片展示了徐献增手工揉制传统香泥的过程。
第一章 中国合香在追求什么
作为制香师,我以为,制香有道。
我想从 Reddit 上与一位网友的交流说起。那是一位西方制香师,她在阅读中医和道教制香的资料时注意到,按照君臣佐使配伍的香方,往往会加入一些药材,而这些材料似乎并不是为了芳香的味道。她问我:这些药材是不是为了药用?它们的成分能够进入人体,产生药用效果吗?
在中国,也有人会问类似的问题:香能够治疗疾病吗?有一些商家会把治病当成卖点,用来宣传和推销自己的香。疾病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香。一支香被点燃后,香的气散入空气,随着人的呼吸进入身体,又随着呼吸回到空气。在我心里,一支香首先应该无害,然后,它能够改变人的状态,也能够改变周围环境的状态,仅此而已。
药材可以入香,但香药同源不同用。降真香用作药材,可生肌止血,而用于香材,可辟邪避瘟。在数以千计的中药材中,真正能够入香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因为入香的材料必须同时满足可焚、烟气无害两个条件。
《香乘》开篇写道:
香之为用,大矣哉!
《香十德》也说:
感格鬼神,清净心身,能除污秽,能觉睡眠,静中成友,尘里偷闲,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障。
从一开始,中国人就把香放在了一个比气味更加广阔的位置上:香是拿来用的。
这样的理解,也让香材不再局限于那些本身芳香的东西。《香乘》中记载,松树皮上的“绿衣”,也叫艾纳,可以和合诸香,使燃烧时的烟气聚而不散。古人甚至会加入枯荷叶,让烟气盘结,再用筷子划出云纹或文字。这些材料之所以能够入香,看重的并不是它们本身有多香,而是让香除了可闻,还可以观赏、把玩。
香材各有本性,但直接拿来入香,未必就是最合适的状态。比如檀香,如果直接入香,可能太燥、太冲,用绿茶浸泡后再焙干,可以去掉一部分燥性。降真香的油脂太多,燃烧时会有烧焦轮胎般的气味,还会冒黑烟,也容易让线香断燃。将它水煮,撇去油脂,再用红茶浸泡一夜,晒干后,便能恢复清甜的椰香。去掉了它们性情中过于偏执的一部分,它们的本性反而更容易显露,也更容易与其他香材融合。
但炮制不只是去杂。即使同一种香材,也可以通过不同的炮制方法,走向不同的方向。比如沉香,经过飞水,可以去掉其中混杂的白木辛辣味,还原清晰、自然的奶甜木质调。酒制的沉香,生闻时更有醇厚的韵味,点燃后则多了几分干枯、沉稳的松林气息。蜜制的沉香,生闻时有一股龙脑般的清凉感,几乎盖过了沉香的本味;点燃后味道更加深邃,甜味也更浓,甚至带着一点甜腻。三种方法各有所得,蜜制的工序也最为复杂。
炮制终究有取舍。有时,当最杂的那部分被去掉,最有特色的部分也随之失去了。乳香经过炮制,高扬的气味会变得温和,不再轻易抢过其他香材的味道。但面对品质上好的阿曼乳香,我又常常为这种处理感到可惜:它最宝贵的,恰恰是那份高扬。把这一点也收敛掉,它就变得平庸了一些。
一支中国合香,从香材炮制开始,还要经过研磨、配伍、和泥、成型、阴干与窨藏,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算成香。《香乘》有云:
合香之法,贵于使众香咸为一体。
这才成为一支好香。
我后来用避瘟丹这款香方给那位网友举例。中国古代早已有通过焚烧芳香材料来辟除疫气的传统。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的“太乙流金方”与“虎头杀鬼方”,便记载了相关用法。我们选用的,则是清代《饲鹤亭集方》中的“辟邪避瘟丹”,由降香、檀香、鬼箭羽、丹参、茅术、连翘、白芷、细辛、当归、丹皮、佩兰十一味香材组成。原书记载,遇到四时不正、瘟疫流行时宜常焚烧;岁末多烧,可以辟邪避瘟;久无人住的空室,也可以焚烧此丹以远害。
我以为,这支香所追求的改变,可以用两个字来理解:驱与避。驱,是使邪气远离;避,是让人免受瘟疫侵扰。它所追求的不是杀灭什么,而是让原本可能相互侵扰的人与环境,形成一种新的关系:邪气远离,人得以安处,各自有了该去的归处。在原本的人与环境之间,多了一支香,便有了这样的改变。香,也就成了一个媒介。
香方终究是由制香师来完成的。同样的香材摆在眼前,不同的制香师会给出不同的答案。材料的本性究竟如何,应该把材料带向何种方向,如何炮制、如何配伍,最终形成怎样的气,又会与人和环境发生怎样的关系?这一切,都系于制香师的认识和判断。
那位网友还问过我,白芷、丹参等材料在这支香里分别起到了什么作用。我回答不出来,这些香材一旦进入香方,便不再各自独立,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影响、相互转化,最终形成一个整体的气。
可是,我能够清楚地判断,如果去掉白芷、丹参等材料,这支香的气会由原本的温阳转为偏寒,就像一支锋利的矛,充满了攻击力,却失去了原本那份保护和柔软。
就如同香中之道,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完整地说清究竟是什么,但在不断的认识、实践与取舍中,我们能够逐渐辨认它,也逐渐知道,什么偏离了它。
第二章 一支香的气和韵
在制香师眼里,认识一支香,首先要辨它的气。《陈氏香谱》卷一开篇有这样一段文字:
香之遠聞曰馨,香之美者曰𩰡,香之氣曰馦,曰馣,曰馧,曰馥,曰馤,曰馤,曰馪,曰馢,曰馛,曰𩡟,曰馝,曰馞,曰馠,曰馩,曰馚,曰𩡟,曰黁,曰𩡕,曰馟,曰䭲,曰馜,曰馞,曰䭱,曰𩠿,曰𩡓,曰𩡦,曰𩠻,曰𩡔,曰馡。
《陈氏香谱》在解释香时,把“远闻”“美”“气”分别列开。形容香气散发得远,用“馨”;形容香之美,另有专字;而说到“香之气”,则连续列出许多不同的字。古人描述香之气的语言如此丰富,远非一个“香”字可以穷尽。
我们平时描述一支香,常说它有木香、花香、草本味,或是奶甜、清凉。这些描述告诉我们,它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但气远不止于此。一支香是浓还是淡,是聚还是散,是远闻还是近在,是忽然而来还是深沉持久,是激烈还是柔和,皆在气里。
同样是木质香气,有的刚点燃便迎面而来,气势很足,却很快散去;有的起初并不明显,随着燃烧慢慢展开,渐渐变得深沉、绵长。有的气向外张扬,仿佛急于占据整个空间;有的始终留在近处,不强烈,却久久不散。有时我们觉得一支香生机蓬勃,仿佛春天的草木正在舒展;有时又觉得它奇异非常,难以用熟悉的气味形容。这些都是气的不同呈现。同样一种味道,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气。可以说,一支香的诸般状态,都通过气显现出来。
香材本身也有气。如乳香,其气足且张扬,容易掩盖其他香材之气;如未经炮制的檀香,其气燥,若入香便居君、臣之位,便有些“德不配位”;如龙脑,其气如同利刃穿透万物,多加则容易破坏原有的圆融。不同香材的气有强弱、燥润之别,也有不同的性情。它们进入同一张香方,有的容易相合,有的彼此争抢,有的原本气势很强,却可能被另一味材料遮蔽。
制香师通过炮制调整香材的气,再通过配伍,让各种香材之气彼此相合。但一支合香的气,并不是把这些材料的气简单相加。古人曾借合香作过这样的比喻:
捣万种香为丸,若烧一尘,具足众气
许多香材经过研磨、配伍,最终合为一体。即使只点燃其中一粒香尘,也已经具足这支香的众气。每一味香材都参与其中,却不再各自独立,而是彼此影响、相互转化,形成一支香自己的气。
原本张扬的材料,可能因为另一味材料的加入而变得柔和;原本并不起眼的材料,却可能改变整支香的气。一味香材的增减,有时改变的不只是这一味材料的表现,而是整支香中各种气之间的关系。
在传统合香的理解里,无论一支香被用来做什么,最终与人和环境发生关系的,都是它的气。香之为用,其根本就在气。因此,对制香师来说,辨气十分重要。不仅要认识每一味材料的气,还要辨别它们合在一起以后形成的气。一支香是燥还是润,是散乱还是圆融,哪些材料过于张扬,哪些材料受到遮蔽,经过炮制和配伍以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都需要从气里判断。制香师只有认识这些变化,才知道自己对香材的处理与取舍,最终将一支香带向了什么方向。
而人对一支香的气所产生的整体感受,便是韵。我们能够辨认它的浓淡、聚散,分辨其中不同香材的表现,但当这些气息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完整的气质,甚至让人产生某种难以用具体香味描述的意境时,所感受到的便是韵。韵从气来。
《陈氏香谱》所载“苏内翰贫衙香”,其方有白檀香、乳香、麝香、玄参。虽无沉香,却给人高雅而不轻浮、深静而不低沉之意。沉香常给人深沉、肃穆的感受,但这支香没有沉香,也能够呈现那份沉静与雅致。我以为,这便是“无沉不亚有沉”。一支香的韵,并不取决于是否使用了某一味香材,而来自整支香所形成的气。
再比如陈云君先生《燕居香语》所载“二苏旧局”香方。二苏指的是宋代的苏轼、苏辙兄弟,这张香方以他们为文化背景,使用沉香、檀香、乳香、琥珀和茉莉,却没有记载明确的配伍比例。原方用于隔火熏香,我们尝试将它改做线香时,发现茉莉干花直接燃烧会产生葱油般的气味,琥珀燃烧则会出现类似塑料的异味。因此,我们改用茉莉纯露入香,以金颜香替代琥珀。
解决了材料直接燃烧的问题以后,整支香的气仍然不够协调。最初,沉香、檀香、乳香的比例为 4:2:1,点燃后,其气驳杂,主次不分。檀香与沉香相互争抢,茉莉的甜腻又过于突出,整支香显得刻意而浮夸。这并不是我们希望二苏旧局呈现的气质。后来,我们将三者的比例调整为 4:1:1,只是把檀香减少了一半,整支香的气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檀香不再与沉香争抢,沉香低调、深沉的木质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乳香的清爽果香,又恰好平衡了茉莉的甜腻。原本显得突出的气味,如今更加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我们希望表现的,是二苏作为文人的风骨,而不是刻意堆砌出来的华丽。经过这次调整,整支香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而从容的气质。
闻之,如见公子如玉,腹有诗书气自华。
第三章 中国香道从何而来
中国合香中对材料性情的认识,对炮制、配伍的重视,以及香与人和环境关系的理解,并不是在某一个时代突然形成的。它们有着各自的来路,又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交汇。
早在先秦时期,芳香草木就已经被用于祭祀和日常生活。《礼记》记载,祭祀时将萧草与黍稷一同焚烧,使烟气向上散发。到了西汉,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了花椒、茅香、佩兰、桂皮、辛夷、杜衡、藁本、高良姜、姜等多种植物材料,同时还出土了香囊、香枕和熏炉。其中,佩兰被填入香枕,辛夷既出现在香囊中,也出现在熏炉里。那时的人们,已经在用不同的方式,让草木的气味参与自己的生活。
随着陆上和海上交通的发展,沉香、檀香、乳香等来自不同地区的香材逐渐进入中国,香材的种类和来源越来越丰富。不同材料有不同的气味,也有不同的质地和燃烧特性。将它们放在一起,如何处理、如何调和,便需要更加细致的认识和技艺。到了魏晋南北朝,我们已经能够从文献中看到这样的和香实践。
刘宋范晔曾写过《和香方》,虽然书已散佚,《太平御览》却保存了他的序文。其中说:
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沉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黏湿。
有意思的是,这篇序文并不只是谈香。范晔借香材的不同性情比喻朝廷人物,以沉香的沉实易和比喻自己。但也正因为人们已经熟悉不同香材的特点,才可以用它们来形容人的性情。香材不再只是某一种芳香的东西,它的强弱、燥润、是否容易与其他材料相合,都成为可以辨认和讨论的特点。
与此同时,中国的医药与道教传统,也在从不同方向拓展人们对草木和用香的认识。
东晋葛洪既是道教思想家,也长期从事医药实践。《肘后备急方》中保存了不少应对疫病的古代方法,其中有些材料既可以佩戴在身上,也可以悬挂在门户,还可以在庭院中焚熏。在这些实践里,人们不仅关心身体内部的疾病,也关心周围的环境,以及如何通过草木、矿物和熏佩等方法避免侵害。焚熏在这里有了与治病、防疫和环境相关的用途,而不只是让空气变得芳香。
到了南朝,陶弘景则是一个更有意思的人物。他是道教上清派的重要人物,同时又精于本草与医药,编撰了《本草经集注》,对前人的药物知识加以整理。他还撰有《登真隐诀》,记述道教修行的仪式与方法。在他身上,本草、医药、道教修行原本就是彼此交织的事情。一味草木可以作为药材被研究,也可以进入修行与仪式的生活,但不同用途又有各自的要求。
医药传统则长期积累着另一套认识材料的方法。一味草木有什么性情,偏寒还是偏热,经过水、酒、蜜、火等不同处理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与其他材料合用时又需要怎样取舍,都是本草和炮制不断研究的问题。南朝《雷公炮炙论》已经专门论述药材的加工处理。这些经验并不等于制香技艺,也不能说中国合香的炮制、配伍完全出自医药,但两者对于材料性情及其相互关系的重视,确实有许多相通之处。
除了医药与宗教,香还逐渐成为文人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尤其到了宋代,焚香与读书、作诗、交友、独处联系得更加紧密。文人不仅使用香,也参与香方的交流、品评,甚至亲自调制。香方也承载人对性情、意境的理解,不再只是按照气味或材料来命名。
《陈氏香谱》收录的“黄太史四香”,便与黄庭坚有着密切关系。其中一款“深静香”,是欧阳元老为黄庭坚制作并赠送的。黄庭坚在香方后面记述这位朋友的为人,最后说:
此香恬澹寂寞,非世所尚,时时下帷一炷,如见其人。
他点燃这支香,感受到它恬淡、寂静的气质,便仿佛又见到了那位朋友。香的气味、人的性情与彼此的情谊,在这里联系到了一起。这也是中国文人用香很有意思的地方:一支香可以有自己的气韵,也可以寄托一个人的认识和感情。
宋人洪刍编有《香谱》,后来的《陈氏香谱》又汇集了多家香谱的内容,保存了大量香方与制香方法。其中讲合香,有一段很重要的话:
合香之法,贵于使众香咸为一体。
接着又说:
比其性,等其物而高下,如医者则药,使气味各不相掩。
合香要比较不同材料的性情,衡量用量与高下,就像医者配药一样,让各种香材能够相互融合,而不是彼此遮蔽。
同一部香谱里,还分别记载了修制诸香、捣香、收香、窨香和焚香的方法。材料有的需要酒润,有的需要水煮,有的要经过蜜炼;香粉太细则烟不持久,太粗又“气不和”;刚合成的香还需要窨藏,使燥湿相宜,让不同材料的香性逐渐相入。
到了明代,周嘉胄又花费二十余年编成《香乘》,全书二十八卷,不仅记录香材与合香方,也收集了历代香事、香炉、香印以及大量与香有关的诗文。它将此前分散在不同文献中的知识进一步汇集起来,让许多古人的用香方法与认识得以保存。
我们今天面对一张香方,仍然要认识每一味材料的性情,判断如何炮制、如何配伍,最终形成怎样的气,又会与人和环境发生怎样的关系。这些问题,古人也曾反复面对,历代留下的香方、香谱与制香方法,记录了他们给出的种种答案。
我以为,中国香道便是在这样的认识与实践中,逐渐形成,又一直延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