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丹阳天星十二穴治杂病歌》

 

马丹阳，名马钰，是全真道早期传承中一位重要的道教宗师。他于1123年出生在山东宁海的一个富裕家庭，自幼便以学识、诗才和对医术的兴趣而闻名。然而，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是与全真道创始人王重阳（1113—1170）的相遇。

马钰与孙不二结为夫妻。后来，孙不二本人也成为早期全真道最重要的女性人物之一。二人结识王重阳后，舍弃了部分家产，开始追随其教诲。据传，他们曾协助王重阳闭关修道，并逐渐告别以往的生活方式。此后，二人也各自走上不同的道教修炼之路。

王重阳教导弟子进行内在修炼。在这种修炼中，身体、呼吸、意识与宇宙并不被视为彼此分离的领域。他的著作包括《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这是一部与内在修炼、存思以及生命之气相关的文本。马丹阳后来对身体与穴位的关注，也应置于这一背景下理解：身体并非单纯的物质对象，而是生命之气、意识与宇宙秩序相互交织的场域。

马丹阳后来成为北七真之一，即王重阳最重要的七位弟子之一。他的妻子孙不二也位列其中，其道号为孙清静，意为“清明而宁静”。马丹阳留下了多部著作，包括《神光璨》，意为“神光的辉耀”，以及《洞玄金玉集》，题名可理解为“洞玄金玉之集”。

“丹阳”这一名字可按字面理解为“丹砂之阳”。丹砂在中国道教传统中是一个重要象征，与外丹术和内在修炼均有密切联系。因此，这一名字并非单纯的个人别号，也具有象征意义。

马丹阳还因一首穴位歌诀而著名。这首歌诀把十一个穴位与其身体位置、常见病证及传统用法联系起来。较早的版本称为《天星十一穴歌》。它与《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的传承有关，该书于元代1329年刊印。

后来的传承又在这十一个穴位中加入了太冲（LV-3），由此形成了今天所知的《马丹阳天星十二穴治杂病歌》。此歌后来还被收入明代杨继洲编纂的著名针灸著作《针灸大成》。

这首歌的结构简单，内容却高度凝练。它以古典五言诗句为基本形式。开篇先列出十二个穴位及其中若干配伍，随后分别以一组诗句讲述每个穴位。每一段通常包含三类信息：首先说明穴位的位置和寻找方法，接着列出按照传统用于此穴的身体征象与病证，最后有时还会说明施治方式，例如进针深度或艾灸方法。

但这首歌并不是按照现代医学手册的方式写成的。它使用的是古典道教医学的语言，其中涉及风、寒、热、湿、气、闭阻、虚和实等概念。这些词语属于特定历史时期的身体观，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生物医学诊断。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穴位并非只有技术性的名称。它们以山川与天空的语言命名：其中有谷、池、内庭、山、泉、通道，甚至裂隙。开篇歌诀还提到北斗，并谈及“真机”与开启的“金锁”。

因此，歌诀中的身体呈现为一个与周围世界并不分离的空间。身体上的穴位同时也是一个个地方，拥有自己的山谷、山岳、泉源和通道；这些名称在身体、自然与宇宙之间建立起联系。

正因如此，“十二天星穴”这一题名并非单纯的诗意修饰。在中国传统思想中，身体可以被理解为映照天地广大秩序的空间。穴位因此不只是身体上的一个位置，也是各种关系交汇的节点。

 

开篇歌诀

三里、内庭穴，曲池、合谷接。
委中配承山，太冲、昆仑穴。
环跳与阳陵，通里并列缺。
合担用法担，合截用法截。
三百六十穴，不出十二诀。
治病如神灵，浑如汤泼雪。
北斗降真机，金锁教开彻。
至人可传授，匪人莫浪说。

足三里与内庭，
曲池与合谷，
委中配承山，
太冲配昆仑，
环跳配阳陵泉，
通里配列缺。

成对使用时，
采用相应的“担”法；
分别配用时，
采用相应的“截”法。

三百六十个穴位，
奥诀尽在这十二穴中。

用于治病，其效如有神助，
恰似沸水泼雪。

北斗降下真机；
金锁由此开启。

此法可以传授给至人；
不可轻率地向不适合的人泄露。

最后几句尤其重要。北斗和真机，即“真实的运作”或“真正的机理”，都带有鲜明的道教语言色彩。金锁也是开启隐秘之物的意象。因此，这首歌的开篇并非单纯的治疗穴位清单，而是运用了关于隐秘、天道秩序与知识传承的语言。

 

1. 足三里 / ST-36

三里膝眼下，三寸两筋间。
能通心腹胀，善治胃中寒。
肠鸣并泄泻，腿肿膝胻酸。
伤寒羸瘦损，气蛊及诸般。
年过三旬后，针灸眼便宽。
取穴当审的，八分三壮安。

足三里位于膝眼下方，
两筋之间三寸处。

可用于胸腹胀满，
亦善于调治胃中寒。

用于肠鸣与泄泻，
以及腿部肿胀、膝与胫部酸痛无力。

用于与伤寒相关的消瘦虚损，
以及气蛊等各种类似病证。

年过三十之后，
针刺和艾灸据称可使眼目舒明。

穴位必须审定准确；
施治后方可使人安适。

注：“膝眼”字面意为“膝部之眼”，并非人的眼睛。“寸”是传统的同身尺度单位。“伤寒”在古典医学术语中的含义较为广泛，不宜简单译作“普通感冒”。

 

2. 内庭 / ST-44

内庭次趾外，本属足阳明。
能治四肢厥，喜静恶闻声。
瘾疹咽喉痛，数欠及牙疼。
疟疾不思食，针着便惺惺。
针三分，灸三壮。

内庭位于第二趾外侧；
属于足阳明经。

可用于四肢厥冷或麻木；
患者喜静而厌恶听见声音。

用于风疹、皮疹，
咽喉疼痛、频繁呵欠和牙痛。

用于疟疾一类的发热状态，
以及不思饮食；
使用此穴后，据称可使人恢复清醒。

“恶闻声”指厌恶听见或感知声音，不宜将其等同于现代诊断中的“厌声症”。马丹阳在这里描述的并不是现代神经系统综合征。

 

3. 曲池 / LI-11

曲池拱手取，屈肘骨边求。
善治肘中痛，偏风手不收。
挽弓开不得，筋缓莫梳头。
喉闭促欲死，发热更无休。
遍身风癣癞，针着则时瘳。
针五分，灸三壮。

寻找曲池时应屈曲肘部，
在骨缘处取穴。

此穴善于调治肘部疼痛，
以及因“风”而使手臂不听使唤的状态。

用于无法拉开弓，
以及筋脉松弱到不能梳头的情况。

用于喉部闭塞、几近窒息，
以及持续不退的发热。

用于遍身皮疹，
据称施针后可较快缓解。

 

4. 合谷 / LI-4

合谷在虎口，两指岐骨间。
头疼并面肿，疟病热还寒。
齿龋鼻衄血，口噤不开言。
针入五分深，令人即便安。
灸三壮。

合谷位于“虎口”，
在通向两指的分岔骨之间。

用于头痛和面部肿胀，
以及寒热交替的状态。

用于龋齿和鼻出血，
以及牙关紧闭、不能言语。

针刺或按压据称可使人安定。

“虎口”是拇指与食指之间区域的传统名称。这里的歌诀语言同样富有形象性，以动物的意象描述解剖位置。

 

5. 委中 / BL-40

委中曲腘里，横纹脉中央。
腰痛不能举，沉沉引脊梁。
酸疼筋莫展，风痹复无常。
膝头难伸屈，针入即安康。
针五分，禁灸。

委中位于横纹中央，
可触及脉动之处。

用于腰痛而不能直身，
以及深处疼痛沿脊柱牵引的情况。

用于筋脉酸痛僵硬，
以及反复出现的“风痹”疼痛。

当膝部难以伸直或弯曲时，
针刺据称可带来缓解。

 

6. 承山 / BL-57

承山名鱼腹，腨肠分肉间。
善理腰疼痛，痔疾大便难。
脚气并膝肿，辗转战疼酸。
霍乱及转筋，穴中刺便安。
针七分，灸五壮。

承山又称“鱼腹”，
位于小腿肌肉之间。

善于调治腰部疼痛，
痔疾和排便困难。

用于脚气和膝部肿胀，
以及疼痛性的肌肉痉挛。

用于霍乱和转筋，
针刺此穴据称可带来缓解。

“脚气”和“霍乱”不应直接等同于现代医学诊断。它们属于历史医学词汇，其含义比相应的现代医学术语更广，或有所不同。

 

7. 太冲 / LV-3

太冲足大指，节后二寸中。
动脉知生死，能医惊痫风。
咽喉并心胀，两足不能行。
七疝偏坠肿，眼目似云朦。
亦能疗腰痛，针下有神功。
针三分，灸三壮。

太冲位于足部大趾附近，
在关节后方二寸处。

此处的脉动据称可以判断生死；
此穴可用于惊痫、痉挛与“风”证。

用于咽喉疼痛肿胀和心中胀满，
以及双足不能行走。

用于各种疝病和偏坠肿胀，
以及双眼仿佛被云雾遮蔽。

此穴也用于腰痛；
针刺据称具有“神效”。

太冲在这组歌诀的传承史中尤为值得注意：此穴是后来才被加入原有十一穴之中的。因此，今天所见的十二穴，是这一传承在历史发展中形成的结果。

 

8. 昆仑 / BL-60

昆仑足外踝，跟骨上边寻。
转筋腰尻痛，暴喘满冲心。
举步行不得，一动即呻吟。
若欲求安乐，须于此穴针。
针五分，灸三壮。

昆仑位于外踝附近，
在跟骨上方。

用于肌肉痉挛及腰臀疼痛，
以及呼吸骤然急促、胀满上冲于心的感觉。

患者不能迈步行走；
稍一动作便会呻吟。

若要寻求缓解，
据称可使用此穴。

“昆仑”这一名称在针灸之外也具有重要意义。昆仑是中国神话与宇宙观中的重要神圣山域之一。因此，这一名称再次将身体上的穴位与更广阔的象征世界联系起来。

9. 环跳 / GB-30

环跳在髀枢，侧卧屈足取。
折腰莫能顾，冷风并湿痹。
腿胯连腨痛，转侧重欷歔。
若人针灸后，顷刻病消除。
针二寸，灸五壮。

环跳位于髋关节附近；
应侧卧并屈腿取穴。

用于腰痛严重、身体不能转动，
以及寒风与湿痹。

疼痛从髋部沿腿部延伸，
翻转身体时会引起沉重叹息。

针刺和艾灸后，
据称病痛可迅速缓解。

 

10. 阳陵泉 / GB-34

阳陵居膝下，外臁一寸中。
膝肿并麻木，冷痹及偏风。
举足不能起，坐卧似衰翁。
针入六分止，神功妙不同。
灸三壮。

阳陵泉位于膝下，
距外侧边缘约一指宽处。

用于膝部肿胀与麻木，
以及寒痹和偏风。

用于腿部不能抬起，
坐卧时仿佛衰老之人。

针刺据称可带来特殊而不同寻常的效果。

“阳陵泉”这一名称由阳、山陵与泉水等意象构成。这里的身体语言同样与山川景观的语言相连。

 

11. 通里 / HT-5

通里腕侧后，去腕一寸中。
欲言声不出，懊恼及怔忡。
实则四肢重，头腮面颊红。
虚则不能食，暴喑面无容。
毫针微微刺，方信有神功。
针三分，灸三壮。

通里位于前臂内侧，
距腕部一寸处。

用于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以及内心烦乱和心悸。

实证时四肢沉重，
头部、下颌与面颊发红。

虚证时不能进食，
声音突然消失，面部失去表情。

轻微进针后，
据称可显现出非凡效果。

“通”意为通过、流通或打开通道，“里”则意为内部。这个名称本身便表达了通向内部或与内部相连的含义。

 

12. 列缺 / LU-7

列缺腕侧上，次指手交叉。
善疗偏头患，遍身风痹麻。
痰涎频壅上，口噤不开牙。
若能明补泻，应手疾如拿。
针三分，灸五壮。

列缺位于腕部侧面上方；
可通过双手交叉来寻找。

善于调治一侧头部的病患，
以及与“风痹”相关的全身麻木与疼痛。

用于痰涎频繁上涌壅塞，
以及牙关紧闭、不能张口。

若能明了补泻之法，
据称疗效便可应手而见。

“列缺”这一名称尤富诗意。“列”有“展开”“裂开”“排列”等义，“缺”则有“缺口”“欠缺”“裂隙”之意。在后来的传承中，这一名称常被解释为“天之裂隙”。它再次表明，穴位的语言往往也是自然、空间与宇宙的语言。

 

读者须知

本文介绍的是传统中医和道教文化背景中的历史传承。对各穴位及其传统用途的描述，并非现代医学建议，也不应作为自行实施针刺或艾灸的依据。现代医疗与健康问题应由合格的专业医疗人员进行评估和处理。

资料来源

《针灸大成》，杨继洲，明代；其中的《马丹阳天星十二穴治杂病歌》。

《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较早的《天星十一穴歌》传承。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hinese Text Project），《针灸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