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武术与道教文化

在湖北省丹江口市参加第二期国际道教文化研修班的18天里，我们在静乐宫（Jīnglè Gōng 淨樂宮）建筑群内学习，主要课程有两项： 武当早晚功课经诵 （Wǔdāng zǎowǎn gōngkè jīng 武當早晚功課經），由Wu Junli 武俊丽道长指导；以及 武当太极拳 （Wǔdāng Tàijíjüán 武當太極拳），由Zhang Weishen 张微神 師父指导。 

一、武当武术的历史起源及其与道教的联系

武当武术（Wǔdāng wǔshù 武當武術）是中国武术中的内家拳（nèijiāquán 內家拳），起源于湖北省武当山（Wǔdāng Shān 武當山），与道教（dàojiào 道教）有着密切联系。与外家拳（wàijiāquán 外家拳），例如少林拳（Shàolín 少林）不同，内家武术注重内在之气（qì 氣）、缓慢圆转的动作、呼吸，以及阴与阳的和谐（yīn yáng 陰陽），体现了道教顺应自然平衡的原则。

这些武术，包括太极拳（tàijíjüán 太極拳）、形意拳（xíngyìquán 形意拳）和八卦掌（bāguàzhǎng 八卦掌），在传承中逐渐发展，用于精神修养、养生和自卫。其中的关键，是每一个动作都与心意（yì 意）完全协调。

张三丰的传说

武当武术（Wǔdāng wǔshù 武當武術）的历史起源，与中国古代的传说和史实紧密交织。虽然这一地区更早便存在武术实践的初步形式，但武当武术正式形成于Ming 明朝（1368—1644年），当时道士们对其进行了更系统的发展，也将其用于保护宫观。 武当武术更早的根源可追溯到道教的身体修炼，但作为一种特色鲜明、体系完整的武术传统，武当武术主要形成于（Yuán mò Míng chū 元末明初），即元朝末期至明朝初期。武术也与实际自卫有关，但在武当传统中，其作用并不限于格斗。它的发展与道教内修、身体锻炼、导引，以及协调身、息、神的理念密不可分。参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官方网站：https://www.ihchina.cn/art/detail/id/13787.html

最常被引用的传说之一，将武当武术的创立归于张三丰 （Zhāng Sānfēng 張三丰）。他是一位道教高人，但关于其生平和活动，可靠资料并不多。据其中一种说法，他曾隐居武当山，活了两百多岁，并修炼成仙（xiān 仙）。相传在元朝与明朝交替之际，他将道家哲学与武术结合，创立了太极拳。

据说，他在静思时观察到一只鹤与一条蛇相斗，鹤象征阳，蛇象征阴。由此，他领悟到柔能克刚（róu kè gāng 柔克剛）。蛇不使用蛮力，而是避开攻击，灵活应变，从而战胜对手。相传他据此发展出缓慢、流畅、能够引化来力的动作。此外，这些武术源于道家哲学，其主要目标是与自然（zìrán 自然）相和，并涵养内在之气（qì 氣）。

尽管张三丰在历史上是否确有其人仍是学术讨论的议题，他依然被视为内家武术的精神先驱和象征性创始人。 

如果说张三丰代表了武当武术的哲学根基，那么明末将领陈王廷（Chén Wángtíng 陳王廷，约1600—1680年）则被认为创立了一套早期有史料记载的中国武术体系，后来的陈式拳法由此发展而来。 作为明末清初的军官，他被视为早期传统的重要奠基者，后来这一传统发展为陈式太极拳（陳式太極拳）。两种路径都基于相同的基本原则（阴阳、内在之气的运用），但陈式太极拳源于军事需要和家传技法，而武当传统则源于道士的精神修持与宫观修炼。历史上也有更早的武术体系记述。参见： https://www.bjcc.gov.cn/article/50184306.html  《吕氏春秋·论威》 Lǚshì Chūnqiū – Lùn Wēi，公元前3世纪……另见中国国家体育总局网站：https://www.sport.gov.cn/n322/n3407/n3417/c564916/content.html

武当圣山与玄武的象征意义

独具特色的武当流派正是在武当山形成的。武当山在明代达到鼎盛，成为重要的精神修持与武术中心。武当山古建筑群于1994年被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至今仍是修炼（xiūliàn 修煉）的圣地，也是全球学习内家武术的重要中心。

明代皇帝尊崇武当，将其视为“核心 皇家道观”。山中主奉的神明是玄武大帝 （Xuānwǔ Dàdì 玄武大帝），他是武当山的守护神，以龟蛇合体的形象呈现。龟生性安静、沉着、内敛，象征阴、宁静和水。蛇灵巧、柔韧、不断活动，代表阳、太阳、运动和火。 

（在这一语境中，蛇代表能量上升的主动一面，尽管蛇本身属阴。）龟蛇相缠（guī shé hé yī 龜蛇合一），象征阴与阳的交会和互动，以及水火相合（shǔi huǒ jì jì 水火既濟），这是道教的重要象征。 

二、武术中的道家原则

道教将自身的起源与老子（Lǎozǐ 老子）联系起来，传统上尊其为创始者。 他曾写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Rén fǎ dì, dì fǎ tiān, tiān fǎ dào, dào fǎ zìrán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段思想体现了道家的一项基本原则。“道法自然（Dào fǎ zìrán）”也是武当武术的最高准则，意指道自然而然地运行，不受人为限制。一切动作都源于对自然的观察和模仿。例如，传统太极拳套路中有“白鹤亮翅”（bái hòuliàng chì 白鶴亮翅）和“金鸡独立”（jīn jī dú lì 金雞獨立）等动作，八段锦（bāduànjǐn 八段錦）中也有一式采用圆转开弓的动作。

练习者应顺应自然节律，避免肌肉过度用力和勉强的姿势。动作应自然流畅，呼吸深长，心神放松。唯有如此，气与血（qì xuè 氣血）才能在体内畅通运行。

道教所秉持的“我命由我不由天”（wǒ mìng yóu wǒ bù yóu tiān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一原则，使其区别于许多其他传统，包括宗教传统。其中一层含义是，我们必须为自己的健康负责，通过正确练习和良好的生活方式延年益寿。这种珍视生命的观念决定了武当内家武术的方向：养生（yǎngsheng 養生）先于技击。相传张三丰曾说，他的剑法和拳法并非为了教人争斗，而是为了强身延寿。

性命双修

道教修炼的最终目标，是顺应自然、养护生命，从而得道成仙。其中，“先天本性”（xìng 性）指人的本初之性、精神与心识；“命运／生命”（mìng 命）则指身体层面，其中 jīng 精 （生命精质）、 qì 气（生命活力）和身体的生理过程起着重要作用。

道教认为，性与命不可分离。仅修炼其中一面，无法获得真正的解脱。因此，武当武术体现了这种双重修炼。它不同于只注重外在肌肉和体力的一般体育锻炼，而是强调内在精神与身体的全面发展，并使二者融为一体。 

道教对生命的理解，以 三宝 （Sān Bǎo 三寶）为核心：

精 （jīng 精）是生命的精质，是人出生时从父母那里获得的基本生命能量与遗传物质。它决定着生长、发育和衰老。 精（jīng 精）意指精质，亦即生命的精微物质。在中医理论中，先天之精（xiāntiān zhī jīng 先天之精）与人在受孕时禀受的父母遗传有关，也与生长、发育、生殖和衰老过程有关。

气 （qì 氣）是以精为基础发挥作用的生命活力。它推动身体的一切生理过程，并在这些过程中得到补充。 气（qì 氣）体现为生命活动的动力，是促成并调节各种身体功能的动态过程。在中医理论中，它与精（精 jing）、血（血 xuè）及其他生理过程相联系，共同构成相互关联的功能整体。

Shén （神）是一个多义概念，可以指精神、意识、思维与情感活动，以及人的生命状态在外在的表现。在更广泛的古典语境中，它也指人的身心活动所呈现出的生机、活力与有序性。因此，在古典中医术语中，神并不只是“精神”，也不只是“意识”。其含义随语境而变化，既可包含内在的心理活动，也可包含这些活动的外在表现。

一些道教传统认为，三宝在转化过程中相互联系，其和谐运作有助于健康长寿，而三宝的耗损则与疾病和衰老有关。武当武术最终所涵养和守护的，正是这三宝。 

武术的分类：内家与外家

中国武术史上，外家（wàijiā 外家）与内家（nèijiā 內家）有着明确的划分。17世纪，黄宗羲 （Huáng Zōngxī 黃宗羲，1610—1695年）对这一分类作了明确表述。他是明清之际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历史学家之一。

在《王征南墓志铭》（Wáng Zhēngnán mù zhì míng王征南墓志铭）中，他在论述武术的段落 指出：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别少林为外家。”

由此，黄宗羲推动了外家（少林）与源自张三丰传承的内家之间的区分。 后者以道家理念为基础，注重运用内在之气，并遵循道家的阴与阳、不强求造作的无为（wúwéi  無為），以及自然而然（zìrán 自然）的原则。

他将内家武术与道家哲学联系起来，强调内外合一、内外之气相通、放松与专注，这显然超越了单纯的身体格斗。外家武术，也就是刚性武术，重视主动进攻和爆发力，着重锻炼肌肉、筋腱和骨骼。内家武术则注重身体、呼吸、气与意的协调，意即心念的指向；注意力还可以进一步深入直接的心识体验（心），这深深植根于道教之中。

然而，修炼至高阶，两条路径便会交会。在最高层次上，两者都遵循同一阴与阳的原则： 阳与柔和的阴不可分离。无柔则刚易折，无刚则柔无力。两种方法的最终目标一致：发放劲力（fā jìn 發勁）。在内家武术中，劲力并非仅由肌肉用力产生，而是来自全身协调一致的活动。在太极拳中，这也体现为发劲——在接触的瞬间释放并导向内在的劲力。尽管练习常以缓慢、柔和、流畅的动作为特点，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力量。相反，在实际运用的瞬间，这种看似柔和的动作可以转化为迅疾而有爆发力的冲击。一击看起来可能只是“轻轻一触”，背后却蕴含着有效的劲力，源于全身松而相连的整体运动。

二、武当太极的核心原则

1.  无极与太极的哲学内涵

tàijí 太極一词见于《易经》（易經），具体而言，见于《系辞传》（繫辭傳），这是《易经》较晚形成的传文之一。传统上，这些传文被归于孔子，但现代研究认为，其形成时间较晚，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之前或前后。因此，将其与孔子的联系表述为传统归属，而非历史事实，更为妥当。《系辞传》中有一句著名论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Yì yǒu tàijí, shì shēng liǎngyí（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由此，太极与原初的一体状态相联系，互补的阴阳两种原则从中展开。 这部文本描述了自然规律、宇宙与人类生命的变化。在道家哲学中，世界常被理解为一个不断生成，并在表面相反的不同面向之间持续转化的过程。一切分化之前，是原初的未分状态，可与wújí 無極这一概念相联系，意为“无边界”或“无分际”。由未分化之中出现tàijí 太極，进而展开互补的阴与阳。这并非从“虚无”中产生万物，而是从未分化走向分化，再进入对立双方持续转化的过程。 在内家武术中，wújí（無極）状态占有重要地位，它表示尚未分化的起点，tàijí（太極）的运动由此展开。无极与太极因此并非两种分离或对立的状态，而是同一过程的不同面向：从未分化之中，形成阴阳的动态关系。内在劲力（jìn 勁）并非单纯依靠刚硬或紧张产生，而是来自全身协调而动态的活动。没有无极状态，就无法生发真正的内在力量（劲）。无极指未分化的无边状态，太极则是生发阴与阳的动态原理。它是运动的枢轴。  在《周易·系辞上传》 周易·繫辭上傳》第十一章中写道： Shì gù Yì yǒu Tàijí, shì shēng liǎng yí, liǎng yí shēng sì xiàng, sì xiàng shēng bā guà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因此，易有至高的根本之极（太极）；由此生出两种基本形态（两仪）；两仪生出四种象态（四象）；四象生出八种卦象（八卦）。无极是完全空虚而蕴含潜能的状态。在武术中，它是每一种技法生发的基础。不理解无极，太极就只是一连串动作；有了无极，太极便成为一项深刻的实践，将身体、心念、精神与宇宙的自然规律联系起来。

2. 以柔克刚

老子在《道德经》中写道：“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胜过天下最坚硬的东西。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够穿透最坚硬的东西。水能够穿透石头。” 

在Wang Bi 王弼（226—249年）本《道德经》中，老子说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道德经》第四十三章的版本。）在He Shang Gong 河上公 （公元前2世纪）本中，这句话得到更具体的阐释：“至柔者水也，至坚者金石。水能贯坚入刚，无所不通。”

太极将这些原则运用于武术。练习太极的第一步，是彻底放松，使全身从肌肉到筋腱、韧带都柔和松开。当身体达到充分放松的状态时，稳定而有弹性的力量便会自然生发 （nèijìn 內勁）。 柔能胜刚，但要达到柔，首先必须放松全身。身体放松，才有弹性；在此基础上，才能形成稳固与内在劲力。   

内劲要求充分而不松懈的放松状态 （sōng 鬆 ）。肌肉放松，使劲力能够通过骨骼与韧带顺畅传递。 身体放松后，才能连成一个整体（zhěng 整）。松而相连的身体如同弹簧：先蓄积能量，再由意念引导（yì 意），通过身体向目标释放（fā jìn 發勁）。太极拳的一切动作都流畅连贯。这样的圆转动作既能防止关节受伤，也能改变对手力量的方向。在中国武术，尤其是太极拳中，常用“四两”（sì liǎng 四兩）一词，出自一句著名拳谚：“四两拨千斤。”（两是中国古代的重量单位。一斤为十六两，一两为37.5克，因此四两为150克：相当于一个小苹果或一片面包的重量，却能拨动一千斤，即600千克，相当于一块巨石的重量。）

这是以小力引化大力这一原则的比喻 。面对对手时，练习者不主动攻击，而是感知对手的劲力（tīng jìn 聽勁），顺随其动作，并将其力量引向别处。 Ting 聽 意为倾听， jin 勁意为劲力。这意味着通过触觉，例如双手接触时，或仅通过对手的动作，以身体和心神“听出”对方的意图、方向、力量和速度。没有听劲，就无法运用“四两拨千斤”的原则。 

长期练习太极拳，能够使身体对对手劲力的感知更加敏锐：其力是刚是柔，向哪里移动，重心在哪里，劲力是虚（落空）还是实（充足）。看似后动，却先达到目标；后发而先至，正是其要义。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保持平静。这不是说站着不动，而是涵养内心的宁静，保持身体放松。心不静、身不松，就无法感知对手的劲力；感知不到对手的劲力，就无法后动而先成。太极拳中的静，是高度警觉而能即时响应的状态。

有人推来时，我们不硬顶，而是引导其力量，使对方失去重心，再抓住时机反击。这不是用身体力量压倒来力——那需要极大的力气——而是引化、避让并借用对方的力量。 这听起来似乎矛盾：对手已经先动，我们怎能先至？关键在于对对方劲力的感知与敏感，也就是听劲。 

3. 以静缓动

武当太极拳的动作常常含蓄而缓慢。动作应保持匀速，不突然加快或放慢。缓慢的动作使练习者能够掌握自己的身体，感知细微的变化。运动中没有停顿，一式结束，下一式随即开始。如流水、如行云，一切流畅不绝，使血与气得以在全身顺畅运行。

4. 用心（心 xīn）而不用蛮力（lì 力）

分清虚实，是练习武当太极拳的基本原则和要求。虚，指身体重量不压在该腿上；实，指身体重量完全落在该腿上。练习时，重心不断在两腿之间转换，从而达到虚中有实、实中藏虚的状态。

运用内劲（neijin 内劲）而非体力，是太极拳的基本原则。人们通常依赖肌肉力量，也就是拙力。太极拳采用另一种方式，要求练习者以意识引导动作，而不是绷紧肌肉。例如，想抬起手臂时，只需将意念指向目标，手臂便会自然而然地完成动作。这听起来有些玄妙，其实与走路一样：你不会刻意收紧大腿肌肉，而是自然地行走。太极拳把这种专注而轻松的运动方式扩展到全身。太极拳的动作虽然放松，却有清晰的觉知。身体要松，意念却很重要；行动时应保持温和、安静的注意。（意到，气到——意念到哪里，气就到哪里。 意不到，气不到”——没有意念，或用意过度，气就不会到达。

“以心引导气，使其沉下、收敛并深入骨中；以气带动身体，身体应当柔顺，才能随心而动。”张三丰如是说。

以平静的心引导气，使其沉入身体深处，直至骨中。让身体流畅地活动，使动作能够自如地随心而行。以意识引导气，由气带动身体，使动作通畅无碍。

内丹（Nèidān 內丹）将人体视为一个小宇宙。通过涵养精（生命精质）、气与神（精神），可以达到与道合一的状态。通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归于空无，可以得道。太极拳使内在炼养之法（内丹）从静止姿势中的冥想转化为动态练习，由静入动。 

内在心念的转化与动态练习相协调，才能达到武当太极拳的最高层次。这要求呼吸、动作与意识完全协调。动作是外在表现，呼吸是内在动力，心是主导。唯有将内外两个层面结合，才能充分发挥太极拳的力量。唯有内外协调，才能获得太极拳真正的力量。

4. 太极拳的养生价值 

相传张三丰曾说，太极拳有助于长寿与保持活力，这并非空话。太极须以宁静的心来练习：“心静则息自调；静定则心亦定。”

动作缓慢柔和，与呼吸协调，能够对内脏起到按摩作用，促进血液循环，调节神经系统。练习要求平静、专注和放松，有助于改善身心状态、减轻压力、改善睡眠和稳定情绪。许多慢性病，如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等，可以通过长期练习得到明显改善。 

因此，太极拳也被称为“疗愈之拳”。武当太极拳要求练习者在练习时凝神专注，排除一切干扰。长期练习能够培养专注力和耐心，缓解焦虑、抑郁与消极思绪，使心保持宁静。

Uroš Hrastnik，SDT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