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修习 | 2026年9月21日

武当武术与道教文化

Taijijuan, Second International seminar of Daoist culture, Danjiangkou, Jingle temple

我们在湖北省丹江口市参加第二期国际道教文化研修班，学习生活了18天。研修班在净乐宫（Jīnglè Gōng 淨樂宮）举行，两项主要学习内容分别是由Wu Junli 師父武俊丽道长指导的 武当早晚功课诵经（Wǔdāng zǎowǎn gōngkè jīng 武當早晚功課經），以及由Zhang Weishen 師父张微神指导的 武当太极拳 （Wǔdāng Tàijíjüán 武當太極拳）。

一、武当武术的历史渊源及其与道教的联系

武当武术（Wǔdāng wǔshù 武當武術）属于中国武术中的内家拳（nèijiāquán 內家拳），发源于湖北省武当山（Wǔdāng Shān 武當山），与道教（dàojiào 道教）密切相连。与外家拳（wàijiāquán 外家拳），如少林（Shàolín 少林）武术不同，内家武术注重内在之气（qì 氣）、缓慢而圆转的动作、呼吸，以及阴与阳的协调（yīn yáng 陰陽），体现了道教顺应自然平衡的原则。

这些武术，包括太极拳（tàijíjüán 太極拳）、形意拳（xíngyìquán 形意拳）和八卦掌（bāguàzhǎng 八卦掌），在传承中逐渐发展，用于精神修养、养生和自卫。其中的关键在于，每一个动作都要与意念（yì 意）完全协调。

张三丰的传说

武当武术（Wǔdāng wǔshù 武當武術）的历史渊源与中国古代的传说和史实紧密交织。尽管当地更早就已存在武术活动的初期形式，武当武术是在明朝明朝（1368—1644年）正式形成的，当时道士进一步发展了这些武术，并将其用于保护宫观。武当武术更早的根源可追溯至道教的身体修炼，但作为具有鲜明特征和完整体系的武当武术传统，它主要形成于（Yuán mò Míng chū 元末明初），即元朝末期与明朝初期。武术也与实际自卫有关，但在武当传统中，其作用并不限于格斗。它的发展与道教内修、身体锻炼、导引，以及身、息、神相协调的理念紧密相连。参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官方网站：https://www.ihchina.cn/art/detail/id/13787.html

最常被提及的传说之一，将武当武术的创立归于张三丰 （Zhāng Sānfēng 張三丰）。他是一位道教高士，但关于其生平与活动的确切资料并不多。其中一种说法称，他曾隐居武当山，寿逾200岁，并修道成仙（xiān 仙）。据说，在元朝向明朝过渡的时期，他将道家哲学与武术相结合，创立了太极拳。

相传，他在静思时观察到一只鹤与一条蛇相斗，鹤象征阳，蛇象征阴。由此，他领悟到以柔克刚的道理（róu kè gāng 柔克剛）。蛇不使用蛮力，而是避开攻击，灵活应变，从而战胜对手。据说，他由此发展出缓慢、连贯、能够引化力量的动作。此外，这些武术根植于道家哲学，其主要目标是与自然（zìrán 自然）相和，并涵养内在之气（qì 氣）。

尽管张三丰是否确有其人仍是学术讨论的议题，他仍被视为内家武术的精神先驱和象征性创始人。

张三丰代表着武当武术的哲学根基，而陈王廷（Chén Wángtíng 陳王廷，约1600—1680年）是一位明末将领，被认为创立了最早有历史文献记载的中国武术体系，后来的陈式拳法由此发展而来。这位明末清初的武官，被视为早期传统的重要奠基者，后来由这一传统发展出了陈式太极拳（陳式太極拳）。两种路径都源于相同的基本原则（阴阳以及内在之气的运用），但陈式拳法发展于军事需求和家传技艺，武当传统则源于道士的精神修炼与宫观实践。“最早有历史文献记载”的说法并不成立。参见： https://www.bjcc.gov.cn/article/50184306.html 《吕氏春秋·论威》 Lǚshì Chūnqiū – Lùn Wēi，公元前3世纪……另见中国国家体育总局网站：https://www.sport.gov.cn/n322/n3407/n3417/c564916/content.html

武当圣山与玄武的象征意义

独具特色的武当风格正是在武当山形成的。武当山在明朝达到鼎盛，成为重要的精神修行中心和武术中心。武当山古建筑群于1994年被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至今仍是专注于精神修炼（xiūliàn 修煉）的圣地，也是全球学习内家武术的中心。

明朝皇帝将武当尊为“中央皇家道观”。山中主祀的神明是玄武大帝 （Xuānwǔ Dàdì 玄武大帝），即武当山的守护神，其形象为龟蛇相合。龟性情安静、专注而内敛，象征阴、宁静和水。蛇灵巧、柔韧而不断运动，代表阳、太阳、运动和火。

（在这一语境中，蛇代表能量上升的主动一面，尽管它本身属阴。）龟蛇相缠（guī shé hé yī 龜蛇合一）象征阴与阳的相遇和互动，以及水火相合（shǔi huǒ jì jì 水火既濟），这是道教的核心象征之一。

二、武术中的道教原则

道教尊老子（Lǎozǐ 老子）为创始人。奠基者奠基者。他曾写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Rén fǎ dì, dì fǎ tiān, tiān fǎ dào, dào fǎ zìrán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一思想体现了道教的基本原则之一。“道法自然（Dào fǎ zìrán）”也是武当武术的最高准则。这意味着道自然而然地运行，不受人为限制。所有动作都源于对自然的观察和模仿。例如，传统太极拳套路包含“白鹤亮翅”（bái hòuliàng chì 白鶴亮翅）或“金鸡独立”（jīn jī dú lì 金雞獨立）等动作，又如八段锦中开弓时的圆转动作（bāduànjǐn 八段錦）。

练习者应顺应自然节律，避免肌肉过度用力和勉强的姿势。动作宜自然流畅，呼吸深长，心神放松。唯有如此，气与血（qì xuè 氣血）才能在体内畅通运行。

道教奉行“我命由我不由天”（wǒ mìng yóu wǒ bù yóu tiān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原则，这使其有别于许多其他传统，包括宗教传统。其中一层含义是，我们应主动为自身健康负责，通过正确的练习和有质量的生活延长寿命。这种珍视生命的观念决定了武当内家武术的方向：养生（yǎngsheng 養生）重于技击。据说张三丰曾表示，他传授剑术与拳法，不是为了教人争斗，而是为了增进健康、延年益寿。

性命双修

道教修行的最终目标，是通过顺应自然、珍养生命而得道成仙。其中，“本性”（xìng 性）指人的本来之性、精神与心识；“命运／生命”（mìng 命）则指身体层面，在这一层面， jīng 精（生命精质）、 qì 气（生命活力）和生理过程发挥着重要作用。

道教认为，性与命不可分离。只修其中一面，无法获得真正的解脱。因此，武当武术体现了性命双修。普通体育锻炼往往只注重外在肌肉和体力的增强，而武当武术强调内在精神与身体的全面发展，并使二者融为一体。

道教对生命的理解以三宝（Sān Bǎo 三寶）为核心：

精（jīng 精）是精华，是我们出生时从父母那里获得的基本生命能量和遗传物质，决定着生长、发育和衰老。精（jīng 精）意为精华，也就是构成生命的精微物质。在中医理论中，先天之精（xiāntiān zhī jīng 先天之精）与受孕时禀受于父母的先天禀赋有关，也与生长、发育、生殖和衰老过程相关。

气（qì 氣）是以精为基础发挥作用的生命能量。它推动身体的各项生理过程，并在这一过程中得到补充。气（qì 氣）指气，亦即生命活动之力，是一种促成并调节各种身体功能的动态过程。在中医理论中，气与精（精）、血（血 xuè）及其他生理过程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一个功能整体。

神（shén 神）是精神、意识、生命的光彩，亦即人的精神状态。神（shén 神）指精神或精神活动；在中医理论中，它涉及人的意识、精神活动、感知、思维和情感生活。这个概念也包含生命的神采，体现在人的活力和精神状态之中。

道教认为，三宝通过相互转化而紧密相连，三者和谐能够保障健康与长寿，耗损则会导致疾病和衰老。归根结底，武当武术所涵养和守护的，正是这三宝。

武术的分类：内家与外家

在中国武术史上，外家（wàijiā 外家）与内家（nèijiā 內家）有着明确的区分。17世纪，黄宗羲（Huáng Zōngxī 黃宗羲，1610—1695年）正式提出了这一分类。他是明清之际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之一。

在其作品Epitaf Wang Zhengnanu（Wáng Zhēngnán mù zhì míng王征南墓志铭）中，他在论述武术的段落指出：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别少林为外家。”

黄宗羲由此推动了外家（少林）与源于张三丰传承的内家之间的区分。内家遵循道教理念：运用内在之气，并采取重视阴与阳、不强为而成事的无为（wúwéi 無為）以及自然而然（zìrán自然）的修习方式。

他将内家武术与道家哲学相联系，强调内外、内外之气的统一，以及放松与专注，这显然超越了单纯的身体搏斗。外家武术，又称刚性武术，包含主动进攻和爆发力，着重锻炼肌肉、筋腱和骨骼。内家武术则注重呼吸、与气和意念？，这些都深深植根于道教。

然而，在高阶阶段，两条道路会相通。在最高层次上，两者遵循同样的阴与阳的原则：阳与柔和的阴不可分离。没有柔，刚就会变得脆弱；没有刚，柔就会变得软弱。两种路径的最终目标相同，都是发劲（fā jìn 發勁）。在内家武术中，蓄积于体内的力量会在与对手接触的瞬间，以迅疾而具有爆发性的冲力释放出来。而在太极拳中，发劲隐藏于柔和缓慢的动作之中。击打看似“轻柔的一触”，其中却蕴含着强大的内在力量。

二、武当太极的核心原则

1. 无极与太极的哲学内涵

“tàijí 太極”一词见于《易经》（易经），其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12至前10世纪。公元前6至前5世纪，人们为其增补了据传出自孔子的哲学评注。这部典籍阐述了自然规律，以及宇宙与人生的变化。太极由无极（wújí 無極）发展而来。无极是中国哲学与武术中的基本概念，代表宇宙形成之前的状态：空无、未分化、完全平衡，无差别、无运动，既无力量，也无形态。从这一“无”的状态中，太极随之产生，运动由此发端，阴与阳也随之生成。在内家武术中，wújí（無極）的状态十分重要，它指尚未分化的起点，tàijí（太極）的运动由此展开。因此，无极与太极并非两个分离或对立的状态，而是同一过程的不同侧面：从未分化的状态中，建立起阴阳的动态关系。内在力量（jìn 勁）并非单靠僵硬或紧张形成，而是来自全身协调而灵活的整体运作。没有无极的状态，就无法产生真正的内在力量（劲）。无极是太极之母。太极是阴与阳尚未分离的状态，是运动的枢轴。在Zhōuyì · Xìcí shàng zhuàn 周易·繫辭上傳》第十一章中写道： Shì gù Yì yǒu Tàijí, shì shēng liǎng yí, liǎng yí shēng sì xiàng, sì xiàng shēng bā guà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又生出八卦。太极生成两种形态，两种形态生成四种形态，四种形态生成八卦。无极是完全空无而蕴含潜能的状态。在武术中，它是每一种技法产生的基础。不理解无极，太极就只是一连串动作；有了无极，太极便成为一种深刻的修习，将身体、心智、精神与宇宙的自然规律相连。

2. 以柔克刚

老子在《道德经》中写道：“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胜过天下最坚硬的东西。天下最柔软的东西，可以穿透最坚硬的东西。水可以穿透石头。”

据王弼王弼（226—249年）本《道德经》，老子写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道德经》第四十三章的版本。）而在河上公 河上公（公元前2世纪）的版本中，这句话被阐释得更为具体：“至柔者，水也。至坚者，金石也。水能贯坚入刚，无所不通。”

太极将这些原则运用于武术。太极练习者的第一步，是彻底放松，使全身从肌肉到筋腱、韧带都松柔下来。身体达到完全放松的状态后，稳定而富有弹性的力量（nèijìn 內勁）便会自然产生。柔胜于刚，但要达到柔，首先必须放松全身。身体放松，才会灵活有弹性。唯有如此，才能形成稳固性与内劲（nèijìn內勁）。

内劲要求一种完全放松却不松懈的状态（sōng 鬆）。肌肉放松，使力量能够通过骨骼和筋腱畅通传递。身体放松后，便能连成一个整体（zhěng 整）。松而连贯的身体如同弹簧：先蓄积能量，再以意引导（yì 意），经由身体向目标释放（fā jìn 發勁）。太极拳的一切动作都是流畅的。这种流畅的圆转动作能够避免关节损伤，并引化对手的力量。在中国武术，尤其是太极拳中，“四两 ”（sì liǎng 四兩）一词见于著名谚语：“四两拨千斤。”（两是中国古代的重量单位。1斤等于16两，1两为37.5克。因此，4两为150克，相当于一个小苹果或一片面包的重量，却能拨动1,000斤，即600千克，相当于一块巨石的重量。）

这是一个比喻，说明以小力引化大力的原则。面对对手时，练习者不主动进攻，而是感知对手的劲力（tīng jìn 聽勁），顺随其动作，并将其力量引向别处。Ting 聽意为倾听， jin 勁意为劲力。这意味着通过触觉（例如双手接触时），或仅凭对方的动作，从身体和心智层面“听出”对手的意图、方向、力量和速度。没有听劲，就无法运用“四两拨千斤”的原则。

长期练习太极拳，能够提高身体对对手劲力的感知：其力是刚是柔、向何处移动、重心在哪里，以及劲力是虚（落空）还是实（充足）。看似后动，却能先至；后发先至，正是其中的要义。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保持沉静。这并不意味着站着不动，而是培养内心的安静，保持身体松弛。心中不静、身体不松，就无法感知对手的劲力。感知不到对手的劲力，便无法后动而先得其效。太极拳中的静，是高度警觉且能够即时响应的状态。

当别人推我们时，我们不去硬抗，而是引化其力量，使对手失去重心，再抓住时机反击。这不是用体力对抗力量——那会需要极大的力气——而是通过引化、避让和借用对手的力量来应对。这听起来似乎矛盾：对手已经先动，我们怎么还能先至？关键在于感知，亦即对对手劲力的敏感度，也就是ting jin 聽勁。

3. 以静使动作放缓

武当太极拳的动作非常缓慢。动作必须必须保持匀速，不突然加快或减慢。缓慢的动作使练习者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觉察细微变化。运动过程中没有间断，一个动作结束，下一个动作随即开始。如流水行云，动作流畅而连绵，使血液与气在全身畅通运行。

4. 用心（心 xīn），而不用蛮力（lì 力）

分清虚实是练习武当太极拳的基本原则和基本要求。虚，是指身体重量不压在该腿上；实，则是指身体重量完全落在该腿上。练习时，重心不断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从而达到虚中有实、实中藏虚的状态。

运用内劲（neijin 内劲）而非体力，是太极拳的基本原则。人们通常依赖肌肉力量，也就是蛮力。太极拳采用不同的方法，要求练习者以意识引导动作，而不是绷紧肌肉。例如，想要抬手时，只需将意念指向目标，手便会自然而然地完成动作。这听起来神秘，其实与走路一样：你不会刻意收紧大腿肌肉，而是自然地迈步。太极拳将这种既有力度又轻松的运动方式扩展到全身。在太极拳中，动作虽松，却有觉知。身体放松，而意念至关重要，即行动中轻柔、安静的专注。（意到，气到 ——意念所至，气亦随之。 意不到，气不到”——意念未至之处（或意念过强之处），气便不到。